庆功宴正值高潮。
阿瑶那九道鹿灵分身,踏着空灵曼妙的步伐,于流萤与月华间翩然起舞,周身萦绕着清新蓬勃的自然生机,丝丝缕缕的翠绿光点自藤蔓与鹿角洒落,温柔地沁入此前因能量对冲而略显紊乱的天地元气之中。云中君与东皇太一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也被这充满生命力的舞姿悄然抚平了几分。众神巫举杯邀饮,言笑晏晏,东神之城许久未曾有过这般喧闹与欢腾。
然而,阿瑶的本体却微微蹙起了眉。
就在方才,为了化解云中君与东皇太一那几乎要撕裂夜空的能量对峙,她情急之下施展出这新领悟的分身之术。此刻,九个分身与本体感官隐隐相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震颤。那并非庆典的喧哗所致,倒像是某种沉睡的巨物在深渊翻身,带着一种腐朽与死寂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不远处高踞主位的东皇太一。他正手持金樽,面带矜持而威严的笑意,接受着属神与臣僚的敬贺,目光偶尔掠过舞动的鹿灵幻影,深邃难明。阿瑶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扩散。
就在此时——
“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突兀地压过了所有的丝竹与谈笑。声音来自宴会边缘,一名侍女手中捧着的玉盘。那由上等灵玉雕琢而成的盘盏,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一道黑线,随即,盘中之物——几枚灵气充盈的朱果,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转瞬间化作一撮焦炭般的灰烬。
几乎是同时,宴会四周,那些用以照明和装饰的、由纯净光晕凝聚而成的灯树与晶石,光芒齐齐一暗,仿佛被无形的阴影吞噬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灵气,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寒冰,温度骤降,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似乎滞涩了一瞬…”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端坐于东皇太一身侧下首的大司命祈,猛地放下了酒杯。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看透生死淡漠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瞬间扫向那碎裂的玉盘和枯萎的朱果。他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急速掐算,脸色骤然一沉。无需生死簿显现,他那司掌命途终结的神格已然向他发出了最直接的警示——极其污秽、充满毁灭性的“枯”之力,正在侵袭这片神圣之地!
云中君背后的风翼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并非因为气流,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那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来自前世战场的血腥记忆碎片,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气息刺激下,竟隐隐有沸腾之势。他下意识地看向阿瑶,看到她脸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惊疑与凝重。
少司缘指尖把玩着的一根红绳毫无预兆地绷断,殷红的丝线软软垂落。她招牌式的狡黠笑意僵在嘴角,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愕然与不解。这断裂毫无征兆,并非她惯常操纵缘分的那种轨迹。
鬼谷子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浑浊却睿智的老眼望向东神之城外围的方向,低声喃喃:“不该此时…此地的结界…”
高台之上,东皇太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放下金樽,缓缓起身,华美的神袍在月光下流淌着辉光,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寒意。他的目光越过欢宴的众生,投向城墙之外,那片属于玄薇森林的广袤阴影,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整个宴会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枯灾?”东皇太一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与质疑,“竟敢侵袭东神之城?巡城神将何在?”
话音未落,一道踉跄的身影带着浓郁的血腥与焦枯气味,冲破外围的防护光幕,跌跪在宴会中央的空地上。正是一名巡城神将,他盔甲破裂,脸上沾着不知是烟灰还是自身干涸的血迹,气息萎靡,嘶声禀报:“陛下!不、不好了!城外…城西的‘蕴灵圃’…突然爆发枯灾!蔓延极快,守卫…守卫抵挡不住,灵植大片湮灭,那枯化…那枯化带着…带着…”
他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沌气息!沾染者,不仅生机瞬间被夺,连…连形体都开始扭曲崩解!”
“混沌气息?”大司命身影一闪,已来到那神将身边,指尖凝聚起一点清辉,点向神将肩甲一处被黑色气息侵蚀的伤口。清辉与黑气接触,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水火相激。大司命指尖一颤,迅速收回,脸色更加难看。“果然…并非单纯的草木枯萎,其中蕴含的,是能侵蚀法则本源的混沌之力!”
云中君双翼一展,已升至半空,凌厉的目光扫向城西。无需极目远眺,已能看见那片原本灵气氤氲、培育着无数珍稀灵植的蕴灵圃方向,夜空被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瘴气所笼罩,瘴气之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阴影。
阿瑶也瞬间收回了所有分身,闪身来到云中君下方,仰头望着那片迅速扩散的死亡阴云。她体内的鹿灵血脉在剧烈地躁动,不是面对寻常枯萎时的悲悯与救治冲动,而是一种遇到天敌般的、混合着愤怒与一丝惊惧的战栗。她掌心浮现出翠绿的藤蔓,但那藤蔓尖端,竟也微微泛起了不安的卷曲。
“混沌气息…”鬼谷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近前,白眉紧锁,“与时空裂隙中泄露出的元气同源。难道裂隙的影响,已经能直接投射到东神之城的核心区域?这绝非自然形成。”
少司缘指尖捻动着那根断裂的红绳,目光快速扫过在场几位核心神巫的面容,最终在东皇太一那沉凝肃穆的脸上微微停留,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疑虑。
“众神巫听令!”东皇太一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决断与力量,“枯灾异变,事关东神之城存亡与云梦泽安定!大司命,即刻带人前往蕴灵圃,稳定局势,救治伤者,务必探明枯灾源头!”
“是!”大司命祈毫不迟疑,袖袍一拂,数名司命殿所属的神官立刻跟上,化作流光直奔城西。
“云中君,你速度最快,巡视全城结界,尤其是与玄薇森林接壤之处,查看是否有其他薄弱点被同时攻击!”
云中君风雷之翼一震,看向阿瑶。
阿瑶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东皇太一目光落在阿瑶身上,略一沉吟,点头允准:“可,鹿灵之力或对抵御此等枯灾有奇效。但务必小心,安全为重。”
两人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破空而去。
东皇太一又看向鬼谷子与少司缘:“鬼谷先生,少司缘,有劳二位镇守中央祭坛,监测全城能量流转与命运之线轨迹,任何异动,即刻禀报!”
命令一条条发出,迅速而有序,方才的欢宴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
天空之上,云中君与阿瑶并肩疾飞。越靠近城西,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沌枯败气息就越发浓郁。下方原本繁华的街巷,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惊恐的民众四处奔逃,而一些被灰黑色气息沾染的建筑物、甚至零星的草木,正以惊人的速度失去色彩与生机,化为齑粉,更有些地方,空间都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波纹。
“这感觉…和裂隙周围的腐蚀很像,但更猛烈,更…具有目的性。”阿瑶紧握着胸前的衣襟,强忍着神识被污秽气息冲击的不适感。
云中君面色凝重,风翼搅动着气流,将试图靠近的瘴气吹散。“嗯。而且爆发得太过巧合。”他脑海中闪过宴会上东皇太一那深邃难测的眼神,以及之前大司命生死簿上出现的东皇印记,心头疑云更甚。
突然,阿瑶指向前方:“看那里!”
只见下方一条街道的拐角,数名低阶神侍正在联手撑起一个净化光罩,庇护着几十名瑟瑟发抖的森民。然而光罩之外,一股尤其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枯败气流,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地冲击着光罩。光罩剧烈摇曳,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黑色气流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丝极其细微、却闪烁着不祥紫光的——混沌元气!
“救人!”云中君毫不犹豫,双翼一敛,如同流星般俯冲而下,风雷之力汇聚于掌心,化作一道凌厉的闪电长矛,轰向那团黑色气流!
阿瑶同时出手,双手虚按地面,娇叱一声:“生灵屏障!”
无数粗壮的翠绿藤蔓破土而出,瞬间交织成一面厚实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绿色墙壁,挡在了那摇摇欲坠的光罩之前。
“轰!”
闪电长矛与黑色气流悍然对撞,发出沉闷的爆响。气流被炸散部分,但其中那丝紫光一闪,竟将雷霆之力吞噬了小半,剩余的气流变得更加狂躁,分出数股,如同毒蛇般绕开藤蔓屏障,从侧面袭向光罩!
阿瑶咬紧牙关,操控着藤蔓急速生长、分叉,试图拦截。然而那蕴含着混沌元气的气流异常刁钻,藤蔓与之接触,尖端立刻泛起灰黑,并迅速向主干蔓延,竟连她的鹿灵生机之力,净化起来都倍感吃力!
云中君见状,风翼狂振,掀起剧烈的风暴,将那些分流的气流强行吹偏方向。他落在阿瑶身边,沉声道:“寻常神力对其效果有限,必须找到并驱散那丝核心的混沌元气!”
就在这时,那被庇护在光罩中的一名幼童,因极度恐惧而哭喊出声,声音尖锐。那团黑色气流仿佛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刺激,猛地收缩,然后爆发出更强的冲击力,前端更是凝聚成一只模糊的、狰狞的鬼爪形状,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狠狠抓向绿色屏障!
阿瑶瞳孔一缩,她能感觉到,这一击蕴含的混沌死意,远超之前!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光芒,如同九天月华,自高空洒落,精准地笼罩住那只鬼爪。
是东皇太一!他不知何时已亲临战场,悬浮于半空,手中托着一轮宛若小型太阳般的金色光球,那光芒圣洁而浩大,带着洗涤污秽、镇压邪佞的无上神威。
“秽物,安敢亵渎神域!”
东皇太一一声冷喝,金色光球骤然膨胀,光芒所及之处,那狰狞鬼爪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连同周围的黑色气流也被净化一空。就连藤蔓上被侵蚀的部分,也在金光照耀下停止了恶化,缓缓恢复翠绿。
得救了。
光罩内的神侍和森民们劫后余生,纷纷跪地,向着空中的东皇太一叩拜,高呼神恩。
阿瑶松了口气,收回藤蔓,看向云中君。却见云中君依旧眉头紧锁,盯着东皇太一降临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言。
东皇太一缓缓降落,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最终落在阿瑶和云中君身上,语气带着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做得不错,及时护住了子民。看来,这异变的枯灾,确非寻常。其核心的混沌元气,与尔等日前所探的时空裂隙,恐怕脱不了干系。”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凝:“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阿瑶看着东皇太一在金光中显得无比伟岸神圣的身影,又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令她血脉都感到刺痛厌恶的混沌枯败气息,心中那片不安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这突如其来的枯灾,这熟悉的混沌气息,与东皇太一恰到好处的现身与拯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抬起头,与云中君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沉的疑虑。
东神之城的夜空下,欢庆的余烬早已冷却,唯有死亡的阴影与无声的猜忌,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