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辗转天津
我四岁前的时光是在北京百万庄建工部大院度过的,那是一段快乐无忧的日子。每天,我都会跟着妈妈一起唱歌,和小朋友们在院子里荡秋千,或者去北京动物园看可爱的小动物……
然而,好景不长。1956年,在我刚三岁时,母亲被确诊患上了胃癌,这对我们全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母亲开始在安定门外的建工部职工医院接受治疗,家里的重担全部落在了父亲的肩上。他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照顾我们三个孩子,同时还要关心母亲的病情。
母亲的病情让我们全家人都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幸运的是,医院请来了苏联专家为母亲进行手术。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父亲说手术很成功。
然而,这次大手术使母亲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她基本丧失了工作能力,只能在家病休。
记得那时,母亲经常半卧在床上,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她特别喜欢吃糖,有时会给我几分钱,用河南话喊道:“村儿——去给妈买点糖去。”
那些日子,我和母亲朝夕相处,娘儿俩的关系更加亲密。她每天都会教我唱歌,像学校的老师一样循循善诱,把她的唱歌技巧一点一点地教给我。
《王大妈要和平》《红领巾》《四季歌》《再走还是社里的田》……母亲一句一句地教,我一句一句地学,直至会唱为止。
她的歌声每天都陪伴着我,激发了我对音乐的热爱。我也因此学会了很多歌曲,而母亲的身体也在歌声中一天天好起来。
随着母亲的康复和哥哥关牧原的入学,我们家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将步入正轨时,又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到了我们家。
1957年,父亲因为个性耿直,在“鸣放”中针对当时的建筑工程质量问题提出了批评意见,被错误地贴上“右派”的标签,并遭受了无限上纲上线的批判。1958年5月,父亲被迫以“自愿退职”的名义离开了他深爱的工作岗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父亲没有选择消沉或绝望,反而以他特有的率直、坚强和乐观态度来面对。他很快做出决定,带领我们全家离开北京,回到沈阳市郊农村他的老家务农。
后来,谈及全家人这段辗转流离的苦难日子,爸爸总是对我说:“白居易有一句诗‘若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伤神’,说的就是不要为往事过分伤神,而要振奋起精神。人的一生或多或少不免有些沉浮,浮在上面不要骄傲;沉在下面,面对不幸,更不要悲观失望,要以率直、坚强、乐观的态度向前迈进。”
在农村,父亲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重心。他每天在生产队辛勤工作,同时也在宅院前后的空地上种植各种蔬菜,如茄子、大葱、西红柿等。这些蔬菜长势喜人,使我们的院子既像一个小菜园,又像一个小花园。
邻居的孩子们经常来学我们用北京腔说话,他们也被母亲那悠扬的歌声吸引,跟着母亲一起学唱歌。
那段时光,虽然全家人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我和哥哥、弟弟却感到充实而快乐。我们被农村的新鲜事物吸引,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我时常回想起那个画面:父亲在村外的地里劳作,母亲领着我们给他送水……
记得那是初夏时节的一天,明媚的阳光洒满田野。风吹麦浪,像绿色的海潮。我特别喜欢乡村泥土路边的朵朵野花,黄的是蒲公英,蓝的是马兰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挤在草丛中,绽放着芬芳。
妈妈那天十分高兴,对着麦浪唱起了《再走还是社里的田》。
我一直深情地望着妈妈,妈妈如影星般在田野中放着光芒。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妈妈:“妈妈,我好爱你,妈妈太美了!”
妈妈说:“我的小村也很美呀。人只要有颗善良的心,就会越来越美,而要想歌声美,心灵要美才行。”
在妈妈的带领下,我们在田野上采摘野花和野菜,欢快地唱着歌:“青青的山,蓝蓝的天,青青山上野花鲜……”
然而,我们在大自然的美丽和宁静中乐陶陶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那时,农村晚上经常放露天电影,我们几个孩子总是欢天喜地去看,但父母却从来不去这种人多的地方。
我和哥哥敏锐地感受到父母内心的忧虑和不安。他们虽然努力让我们过上快乐的生活,但内心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在这种环境下,我们学会了独立思考,行为谨慎,尽量不给大人添麻烦。
后来,在亲友的劝说下,父亲考入沈阳汽车机械修配厂当车工。我们一家人搬到了沈阳市内,在市区居住了近一年。
即使在那段辗转流离的日子中,母亲仍坚持教我唱歌。有时候,邻居家的小朋友扒在窗外观看,母亲便把他们叫到屋里一起唱。
那时,东北地区多供应粗粮,加上冬天气候十分寒冷,胃本来就不好的母亲难以适应。于是,她给北京原单位写信,要求将户口迁至天津我的舅舅家。
经单位同意,1960年,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迁到了天津,父亲仍留在沈阳工作。
在天津,我们住在早年外祖父置办的房子里,生活上除母亲每月领取劳保工资外,父亲还每月从沈阳寄钱来。
生活安顿下来后,我进入河北区兴隆街小学读书。这期间,母亲继续当我的音乐启蒙老师,就像当年教她音乐的鲁宾斯夫人一样,将她所学的音乐知识系统地传授给我,如春雨般滋润着我的心田。
在母亲的教导下,我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也更加热爱唱歌。
母亲教我唱歌时,总是细心地指导我:“唱歌时,声音不要只从口腔发出,要让气息从腹腔深处涌出,像一根气柱支撑起你的声音。唱歌要柔和、轻婉,才能打动人心。”
她时常亲自示范,让我跟着学唱。
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我学习了发音、发声、运气、吐字等音乐基础知识,为我日后的音乐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那时候,我家住在天津市河北区隆新里3号一幢带院子的花园洋房里。我记得,那个院子有个厚厚的棕色木头门。
母亲温和可亲,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喜欢她。只要她一召集,小朋友们就欢乐地聚到我家院子里玩。母亲总是热情地准备礼物,丝巾、丝袜等小礼物让每一个孩子都感受到她的关爱。
母亲经常会在这里举办家庭“音乐会”。每当院门一关,我们家就变成了小剧场。姐妹们开始编剧本、排练、化妆,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我的二表姐文笔很好,就由她写节目单和剧本,她也会表演《手拿碟儿敲起来》。我的小表姐负责报幕。我自己则翻箱倒柜地寻找漂亮衣服、纱巾、帽子,精心打扮自己,然后将母亲传授的歌曲表演出来。我们欢歌笑语,享受着音乐带来的快乐。我们有时也会一起小合唱。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唱着闹着,大人们则充当观众。
每当我演唱时,大家都会热烈鼓掌,赞美我的声音清澈明亮、有天赋。亲戚们更是称赞我:“小村就是妈妈的影子,不仅容貌相似,声音和性格也如出一辙。”“这孩子的声音干干净净,特别明亮,有前途!……”
这些赞美如同一颗颗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让我对音乐的热爱越发强烈。
母亲的表扬尤其让我感到甜蜜。她经常用纯正的河南方言说:“村儿,好好唱吧,将来做个歌唱家。”
母亲对我影响最大的不仅是教我音乐,她还教我做人的道理。她一直教导我,做人要有礼貌,要懂得尊重他人。从小,我就养成了一进家门先鞠躬、问候父母的好习惯。
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母亲每个星期天都会带我去东马路的天津市少年宫小红花合唱团练歌。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小朋友,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
在合唱团,我唱低声部。辅导员苏勇和王萍老师非常认真负责,他们一句一句地教我们唱歌,让我们在音乐的海洋中畅游。那段时间,我们几个小朋友在一起,一边练歌,一边嬉闹玩耍,非常快乐。
当时,苏勇和王萍老师正在谈恋爱。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有时会扒着门缝偷看他们。
在合唱团的日子里,我不仅学会了唱歌的技巧,还学会了团队合作和互相支持。当桑树结果时,我们会一起爬上树采摘桑葚,小手和口袋都染成了紫色。这些美好的回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中。
那时,我也是少年宫图书馆的常客,每次合唱活动结束后,我都会到图书馆借书看。

与少年宫小红花合唱团的苏勇、王萍合影
母亲对我在合唱团练歌的期望值很高。每次从少年宫回到家,母亲都会要求我唱一遍当天排练的歌曲。她耐心地指导我如何更好地运用气息、如何更准确地表达歌曲的情感。在母亲的教导下,我逐渐掌握了唱歌的技巧。
有一次,我演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时,母亲教我应当如何用气。她说,气要沉下来,别浮着,唱歌要深呼吸,深呼吸才能让声音更嘹亮。
我按照母亲的方法练习,果然声音好听多了。
在小学阶段,经过母亲的悉心教导和在合唱团的训练,我已经能识简谱,一般歌曲都能按谱哼唱了。记得那时上音乐课,杨文珠老师经常叫我站到讲台前领唱,同学们则热烈鼓掌欢迎。
这些经历不仅锻炼了我的胆量和自信心,也让我更加热爱音乐。
其实,母亲很早就发现我对音乐的悟性高,对歌曲的理解和感觉是对的,有发展前途,因而特别希望我长大后能从事歌唱事业,实现她曾经的梦想。
当时,我虽然年龄小,对人生懵懵懂懂,但我知道母亲的期望,深切体会到音乐的魅力,知道唱歌能给大家带来快乐,自己也很开心。因此,我更加努力地学习和练习唱歌技巧,希望日后能成为一名歌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