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灵果迷踪

万寿仙山，五庄观。

这里不似天宫那般清冷肃穆，反而充盈着一种古朴厚重的仙家气象。空气中弥漫着千年灵参、灵芝以及首乌精粹的馥郁香气，浓郁得仿佛一炉炼制了万载的仙丹。

镇元大仙，五庄观之主，正用一方云霞锦帕，轻轻拂拭着他那张由整块昆山灵玉雕琢而成的案几。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清洁，不如说是对一件稀世珍宝的摩挲。他的面容，因心痛与恼怒而显得格外沉郁。

他的对面，慈航真人（观音）端坐如莲，面前的玉莲法盘上，正投射出一份令人心惊的灵植清点通告。

通告标题：《关于“西行传法”队伍于本观期间“草还丹”灵果异常损耗的通告》。

“六颗。”镇元子的声音，如同古木摩擦，“整整六颗‘草还丹’，不翼而飞！每一颗，皆有独有灵纹印记，出入库皆有法阵记录。如今，我这观中灵植簿上，平添了一处难以填补的灵植亏空！”

慈航真人（观音）指尖在法盘上轻点，调出了取经四众的实时灵光镜影。画面中，四人一马正围在那架饱经风霜的流云梭旁，气氛微妙。

“玄奘法师，”慈航真人（观音）的声音通过传音法螺，清晰地抵达现场，“请诸位暂歇。现需进行一次临时的灵物清点与问询。”

唐僧（玄奘）一个激灵，手中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玉简差点脱手。

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双眼睛（外加白龙马一双），齐刷刷聚焦在唐僧身上。

慈航真人（观音）的灵光虚影出现在流云梭顶，她身后展开一幅巨大的灵纹图谱——《草还丹领用及归元记录图》。图谱末端，一道醒目的赤色灵纹标注着：【损耗未明：六颗】。

“据本观灵纹记录，尔等于五庄观休整期间，共领用草还丹三十颗，充作途中资粮。”慈航真人（观音）的目光如秋水般扫过众人，却带着洞彻之力，“然镇元道兄所呈清点结果，有六颗之损耗，灵纹去向不明。何人可释此灵植亏空之疑？”

孙悟空率先开口，他将乌铁棍往地上一拄，发出沉闷声响。“莫看俺老孙。俺的食谱，乃恩师亲传，主以蟠桃，辅以金丹，对此类草木之精，水土不服。”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鼻子。

猪八戒额间灵光微闪，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眼珠滴溜一转，肥厚的手掌猛地指向孙悟空：“是他！必是这猴头所为！俺老猪亲眼所见，夜半三更，他在果园中鬼祟徘徊，口中念念有词‘一颗桃，两颗桃’……分明是在演练那探囊取物之术！”

沙僧默然不语。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戴着云丝手套的手，一根手指，如同尺规般精准，不带半分犹豫地，指向了猪八戒。

空气，骤然凝滞。

唐僧（玄奘）只觉眉心突突直跳，正欲开口说几句“阿弥陀佛，同舟共济，当互信互谅”的圆场话。

就在此刻。

“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颗小小的、形如三朝婴孩的果核，从唐僧那宽大的锦斓袈裟袖口里，滚落出来。

它在地上弹跳两下，划出一道无比尴尬的轨迹，最终，停在了慈航真人（观音）灵光虚影投射的光晕正中央。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那颗小小的、无可辩驳的证物上。

唐僧（玄奘）的面色，瞬息万变，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接近寂灭的灰白。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道心，危矣。

师尊威仪，碎若齑粉。

孙悟空的嘴张得能塞进个仙杏。沙僧擦拭流云梭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唯有猪八戒，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他仿佛抓住了救命仙索，不，是横渡苦海的宝筏！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指着那颗果核，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我反对！”

众人皆愕。

“我反对此等草率定论！此乃不明因果之妄断！”猪八戒挺直腰板，刹那间，他不再是那个惫懒的猪悟能，倒像是被三界最善辩的护法金刚附体。

他指着唐僧（玄奘），义正词严地对慈航真人（观音）道：“慈航尊者！弟子恳请查阅前尘灵鉴！弟子有理由怀疑，此灵植亏空，非本届法师之过，实乃前世业障未消所致！”

“此果核所蕴之灵机，绝非源自吾师玄奘法师！”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常理的推论：

“灵光镜影所现，必是金蝉子！乃其转世历劫前，依循旧例所支取！此为前世旧账，乃轮回之债！岂能让今世之身，代前人受过？”

整个休憩之地，陷入了长达十息的死寂。

孙悟空的乌铁棍，“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慈航真人（观音）面上那悲悯从容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唐僧（玄奘），这位被属下以一种匪夷所思角度“开脱”的取经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悲天悯人、澄澈通透的佛子眼神。那是一种勘破迷雾，一种了悟因果，一种“既承前因，当担后果”的决绝。

他未看猪八戒，也未看他人。

只是慢条斯理地，俯身，拾起了那颗果核。

用袈裟袖角，仔仔细细地，拂去了沾染的微尘。

他站直身躯，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三位弟子，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阿弥陀佛。”

他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自今日始，莫再唤我玄奘。”

“可称我，金蝉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