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故意要和沈知楠较劲似的,霍惊尘竟连续半个月都天天泡在店里。虽说他大多时候待在二楼的店长休息室,可老板坐镇,沈知楠和糖糖连说笑都收敛了许多。
店里算上她们俩,前台点单员共有三人。
段冰冰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掺和她俩的闲聊。这姑娘上下班总有豪车接送,浑身上下都是名牌,沈知楠实在猜不透她来咖啡店上班的缘由——毕竟她一个月考勤不过三四天,这点工资怕是还不够她一顿下午茶钱。
可自打霍惊尘成了咖啡店的“常驻店长”,段冰冰竟也天天准时到岗。只不过她和埋头干活的沈知楠、糖糖不同,大部分时间都围着霍惊尘转,要么端杯咖啡在大厅静坐,要么干脆去休息室和那群富二代凑局,浑身上下都透着“非我辈牛马”的疏离感。
“叮咚——”工作群消息提示音响起。
沈知楠点开一看,是霍惊尘发来的消息:“两杯美式,两杯摩卡,一杯冰美式……送到楼上来。”
她在点单机上麻利下单,做好咖啡后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敲响了店长休息室的门。
“进。”霍惊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知楠用屁股轻轻顶开门,护着一盘子咖啡挪进去,挨着桌子把饮品一一放好。屋里二世祖们正聊得热闹,不时爆发出哄笑,段冰冰穿插其间游刃有余。
“说起来我这儿还有张傅景辞粉丝见面会的门票,你们谁要?”其中一个富二代扬了扬手里的票根。
沈知楠放咖啡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当初花大价钱从黄牛那收的,本想给前女友惊喜,结果——”他嗤笑一声,“分了!哈哈哈!”
“谁要这票?妈的,扔了怪可惜的。”
“还不是怪你自己花心?分手速度再慢点,至于票送不出去?”
“那有啥办法?一确认关系就跟我妈似的管东管西,烦死了。”
二世祖们又是一阵哄笑,段冰冰笑得前仰后合,眼角余光瞟着霍惊尘:“所以说咱们圈里人还是得找圈里人,圈外人哪懂这些。”
对于这种“圈内圈外”的论调,霍惊尘似乎毫无兴趣,他抿了口咖啡,视线依旧落在笔记本的硕士毕业论文上。
沈知楠摆好咖啡和小点心,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瞥见那张被揉成一团的门票,像垃圾似的扔在角落,心脏没来由地揪紧了。
晚上交接班时,沈知楠照例更换所有垃圾桶的垃圾袋。提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走到回收站时,她却犹豫了。手指微微发颤,最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蹲下身打开了从店长休息室带出来的垃圾袋。
里面垃圾不多,除了些果皮包装袋,就是几张纸巾。那张皱巴巴的门票压在底下,一眼就能看见。沈知楠心疼地捡起来,用干净的手指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污渍。
“找到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沈知楠浑身一哆嗦,她慌忙把门票藏到背后,站起身望去。路灯下,霍惊尘修长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沈知楠咽了口口水,捡别人扔掉的东西本就心虚,更何况对方还是店长的朋友。“店……店长……”
霍惊尘缓步走来,伸手从她背后抽走门票,举起来挥了挥:“你又要去见他吗?”
沈知楠皱起眉。其实捡票时她并没多想,只是单纯见不得那张票被扔在垃圾桶里。
但是想不想见他……说实话确实是想的。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我只是想以粉丝的身份看看他就好。”
霍惊尘深邃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心思。过了半晌,他突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沈知楠的脑袋,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想去就去啊,这门票可不便宜。”
沈知楠没察觉出任何异常,喜滋滋地抽走他手里的门票,小心折好放进随身的草莓熊背包里,一蹦一跳地往家跑:“店长再见!”
霍惊尘直起身,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不知为何有些发凉。
很快到了粉丝见面会当天。会场门口早早排起长龙,沈知楠特意换了身截然不同的装扮——一身华丽的古装,脸上还蒙着面纱,活脱脱换了个人,亲妈来了也未必能认出来。现场奇装异服的粉丝不少,有穿 COS服的,有扮洛丽塔的,她的古装反倒显得中规中矩。
工作人员扫过门票二维码,在她手臂上盖了个通行印章,放她入场。明明七点才开始的见面会,六点半场内已经人满为患。沈知楠被挤在最边缘的位置,几乎和旁边卖汽水的工作人员肩并肩。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靠在栏杆上——看来今天只能盯着大屏幕看了。
6点 59分,现场音乐骤然响起,舞台升起朦胧雾气。傅景辞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乘着升降台缓缓登场。震耳欲聋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沈知楠感觉耳膜都在发麻。她望着大屏幕上光芒万丈的身影,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
十五年前,沈知楠才六岁。那时家里所有衣物浆洗的活计,都落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
那天她认认真真地用肥皂把衣服搓了两遍,拎着衣角甩到河里漂洗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被湍急的河水卷了进去。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沈知楠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惊恐得连呼救都喊不出来。
是十一岁的傅景辞,想都没想就跳进水里拽住了她。少年力气本就不大,为了抵抗水流的拖拽,全身都涨得通红,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就是这咬牙坚持的两分钟,让闻声赶来的妇女们及时上前帮忙,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傅景辞拉着吓坏的她,抱着她家的衣服,一路送她回家找家长。“阿姨,她还太小了,不能让她洗衣服。”他站在沈母面前,像个小大人似的认真嘱咐。
可沈母的目光毫无波澜,既没吭声也没回应,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傅景辞挠着头觉得奇怪,最后还是牵着小小的沈知楠回到了那个乱糟糟的院子。
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紧接着是沈父被吵醒后骂骂咧咧的声音。沈知楠像是早已麻木,默默走进屋里把一岁的妹妹抱出来,用布带将妹妹牢牢缠在背上,然后踩着小板凳,站在比自己还高的灶台前开始做饭。
那些在寻常家庭里显得如此不合理的事务,在这个破落的家里,却成了日复一日的常态。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十一岁的傅景辞看着那个背负着沉重生活的小小身影,心底悄然生出了怜惜,和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