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楠却没那么好运。或许是白天心跳得太急,或许是心绪本就难平,她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两三点,好不容易坠入梦乡,却被断断续续的旧梦缠上。
梦里是她和傅景辞在乡下的时光。自那次河边的搭救之后,沈知楠便成了傅景辞身后的“小尾巴”,天天追着“傅家哥哥”跑。她从村里三姑六婆的闲聊里慢慢拼凑出真相:这个皮肤白净、一点不像农村娃的漂亮男孩,之所以会在村里上学,是因为父母离婚后,他被判给了生母,却被生母丢给了乡下的外婆。
傅景辞在村里学校向来是“异类”。全校孩子都是晒得黑红的模样,唯独他干干净净,像株误入田野的白茉莉。同学们不敢明着欺负,却也没人愿意靠近,他总是独来独往。而沈知楠是第一个敢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小孩,像个小太阳似的绕着他转,仿佛看不见他脸上的冷淡——因为她知道,傅哥哥是面冷心热的好人,是会见义勇为的帅哥哥。
这样平静的日子,悄悄过了四年。
……
变故发生在沈知楠十岁那年。那天自家门口突然围满了警察,她远远就听见父亲沈大山咆哮的声音:“我都说了这是我媳妇!谁也别想带走!”“你们就是欺负我穷,想抢我媳妇!”“天杀的!警察欺负人啦!”
沈父在人群里撒泼打滚,一会儿鼓动村民,一会儿躺在地上哀嚎。警察们被这胡搅蛮缠的架势搞得头大——他们接到报警,沈家媳妇是被拐来的。这种警情最棘手,就怕碰上不明事理的村民起哄。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果然议论纷纷,有人帮腔:“就是,警察也不能仗势欺人啊。”“这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怎么会是拐来的?”
沈知楠挤开人群,看见几名警察正护着妈妈往警车走,心里满是迷茫。“拐”是什么意思?她隐约知道那不是好词,却不懂为什么会和妈妈扯上关系。她只清楚一件事:警察要带走妈妈。
“妈妈!你不要楠楠了吗?”她哭嚎着追上去,“妈妈别走好不好?楠楠会乖乖的!妈妈——”五岁的妹妹也跟着放声大哭。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大着胆子劝沈母:“大妹子,可不能抛下孩子啊,这都是骨肉相连的亲人。”
局面僵持不下时,沈父突然抱来襁褓中的小儿子,狠狠掐了一把婴儿的屁股。尖锐的啼哭声瞬间响彻村口,警察们面露难色,纷纷看向沈母,将选择权交给她。
沈母那双常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她直视着沈父,褪去了往日的胆怯和冷漠,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仇恨:“他们不是我的孩子!是强奸犯的孩子!是犯罪证据!他们根本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人群轰然炸开——沈家媳妇果然是被拐来的!村里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立刻站出来:“拐卖是犯法的!你们别帮沈家了,小心犯包庇罪!”
沈母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沈父和三个孩子:“沈大山!你不得好死!你毁了我一辈子,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三个脏东西早晚会死的,你们都不配活在世上!你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让我想到就恶心!”
……
不知骂了多久,沈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警察怕她做出极端事,赶紧驱散人群,护着她上了警车。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她和妹妹在原地。妹妹哭得嗓子沙哑,还在抽噎不止。
沈知楠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傅景辞。他依旧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泛着光,仿佛和这个混乱的村庄、和肮脏的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却像被针扎——他会不屑吗?会嫌恶吗?她连深想都不敢。
刚刚经历的一切像场噩梦,让她本能地感到自卑,只想躲得傅景辞远远的。她牵起妹妹脏兮兮的小手,拍了拍她膝盖和手掌上的泥灰,沉默地走进院子。
院子里簸箕锄头倒了一地,主卧大门敞开着,被褥拖到地上皱成一团。沈父不知跑哪去了,年幼的弟弟许是饿了一天,在桌上发出微弱的哭声。沈知楠擦干眼泪,去厨房煮了米汤喂给弟弟。
晚上她照例煮了稀饭和窝窝头,沈父摔摔打打地进屋,她和妹妹吓得不敢动筷。沈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骂:“以后不许跟傅家那小子玩!那警就是他报的!你妈的家人也是他帮忙联系的!”
他啐了一口,又得意洋洋起来:“我就说他天天在咱家晃悠,还以为看上你这黄毛丫头了,原来是帮你妈通风报信!还好老子从村长那知道是他家搞鬼,逼他家老太婆赔了两万块!妈的,一个外地来的还逞能?我拿这钱再买一个,有本事他就一直报警,反正警察又不抓我!”
沈父摸着怀里的钱,心情大好地撂下筷子进屋数钱了。沈知楠呆滞地坐在原地,眼泪慢慢盛满眼眶——她再也没有妈妈了。而爸爸还坑了傅家的钱,她再也没脸出现在傅哥哥面前了。
……
傅景辞帮沈母报警的事,后来还是在村里传开了。他和外婆被一些不明事理的村民排挤,没过多久就举家搬走了。走之前,傅景辞悄悄塞给沈知楠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 QQ号码。
那张纸条,她一直藏在自己最珍贵的饼干盒里,藏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