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凡间篇——回家的路

景然家小区对面，是一片崭新的楼盘，钢筋水泥的楼房完工已有两年，始终没亮起过一盏灯，像座被遗忘的孤城。开春后，景然常和苏婷带着伊伊、扬扬去楼盘外围玩——这里空荡得很，没有乱窜的野狗，也没有停得横七竖八的车辆，孩子们能撒开腿跑。

这天午后，伊伊牵着扬扬的手，跌跌撞撞跑到楼盘南侧的拐角。景然站在原地望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拐角处的商铺玻璃门，玻璃门里黑漆漆一片，景然的心脏突然一紧。

“妈！妈！”景然扬声喊，声音里带着没察觉的发颤，“快带孩子们过来！别在那边玩了！”

苏婷正弯腰给扬扬擦口水，闻声直起身：“怎么啦？”

“这地方有些不对劲儿，”景然盯着那扇玻璃门，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阴森森的，我瞅着不舒服，咱去那边草坪玩。”

苏婷虽不知缘由，但见景然脸色发白，也不敢耽搁，一手牵一个往回走：“走宝贝们，咱们去草坪晒太阳。”

夜里，景然果然不出意外地来到那个拐角。

白日里紧闭的商铺门此刻敞着，玻璃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白胡子大爷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摊位卖书籍、报纸；旁边的摊位上，苹果、橘子堆得像小山，昏暗的灯光，照在朦朦胧胧的摊位上。现在还有卖书摊，景然觉得稀奇。

大爷抬眼看见景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苍老：“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然愣了愣，打量着对方——灰布褂子，蓝布裤，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右手还拿了个蒲扇，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大爷，您认识我？”

大爷捻着胡子没应声，目光越过景然往天上瞟。

景然顺着大爷的视线抬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夜空里竟悬浮着一座三角形的塔，金灿灿的塔身层层叠叠。

“我……我应该在哪里？”景然指着天空，脑海里突然闪过些模糊的碎片。

大爷坐在小板凳上，摇着扇子，点了点头。

“那我在第几层？”景然好奇地追问，心跳得像擂鼓，“我怎么才能回去？您告诉我啊！”

大爷却别过脸，拿着扇子继续扇。他哪能说清？他不过是这片区的土地公，管着附近亡魂登记的琐事。如今的年轻人哪还拜土地庙，香火断了，供奉少了，工资也跟着缩水，不兼几份工，怕是要喝西北风。这姑娘怕不是魂魄出了窍？面生得很，不过瞧着小姑娘的周身气息确实是天上下来的，可他一个小土地，哪敢打听这些。

景然见大爷不理，抬脚就往前跑。

“回来！”大爷急得大喊，“你走错路了！前头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景然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她不记得家在哪，怎么回去，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闪现在景然身后，拽住了景然的胳膊。“殿下，您往哪儿走？”左护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扫过不远处殡仪馆的方向，眉头紧皱，“这是去殡仪馆的路，不能再往前了！殡仪馆是阴阳交界的模糊地带，您的魂魄会被戾气缠住的！”

景然被左护法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左护法熟悉的脸，眼眶突然有点热，“我找不到家了……”景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迷路的孩童，“这里的路都长得一样，我不记得该往哪拐了。”

左护法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拉着景然转身就往小区跑。穿过虚掩的单元门时，左护法低声道：“别怕，有属下在。”进了景然的卧室，左护法指着床上躺着的人：“快回去！快回去！您的三魂七魄已离体多个时辰，肉身快要锁不住阳气了！”

景然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自己，突然明白过来。左护法扶着景然的魂魄往身体里躺，可左胳膊像是生了锈，怎么都合不拢，魂魄与肉身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

“这样……这样可以了吗？”景然急得声音发颤，“左胳膊还是不对劲，硬邦邦的。是不是卡着什么了？不行就算了。”

左护法盯着那截悬空的胳膊，额角渗出了汗珠。“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他沉声道，目光扫过窗外泛白的天色，“寅时三刻是阴阳交替的节点，再撑一刻钟！等天彻底亮透，魂魄就能与肉身完全契合了！”

左护法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殿下，您当年回家途中斩杀蟒蛇精时，比这难对付多了。这点小坎，您肯定能过去。”

景然被左护法逗得差点笑出声，紧绷的神经松了些。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景然躺在身体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听见左护法在耳边低声说：“还有一会儿，坚持住。”

突然，景然感到胸口一阵起伏，耳朵里清晰地传来“呼——”的一声吸气声，像风穿过久未开启的窗缝。

景然猛地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窗帘照在鼻尖上。

“活着……真好。”景然抬手摸了摸左胳膊，已经能灵活活动了。她望着天花板，突然笑出了声——原来妈妈总说“人活一口气”，是这么实在的道理。

她还有好多日子要过呢。舍不得爸爸骂人的嗓门，舍不得妈妈炖的排骨香，舍不得伊伊扯着她头发喊姑姑，舍不得扬扬把口水蹭在她衣襟上……这人间烟火，她还没尝够呢。

景然突然想起梦境中，左护法唤她“殿下”，自称为“属下”，还提及归途中斩杀了一条蟒蛇精。景然把自己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自言自语大胆猜测，“难道我是冥界的阴差？”很快她否认，“不对！昨晚那个大爷说我住在天宫。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