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史览篇》有言:中谷十里畅瞭远,四方花林乱人眼。周围神山气势宏,只进不出路难通。谷中城墙层叠厚,伊甸女尊千古传。城中男女皆为官,卸任之士需纳锦。古史荒谬,杀人如麻。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详之人,举火烧之,不洁之人,抬首堕之。志皆得置,当是吾所驻住之途。
南宫栖池翻了翻面前的《伊甸什记》,陷入沉思。这是国师派人送给他的图册、游记和地方志迹中最难接受的一本,感觉没说到用兵的奇计,也没提到治国的巧方,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本无用之书,充当消遣时间的杂文。而国师交代这些书事关大事,他又不能不好好琢磨。
“女子为尊?真的有这样的去处吗?”南宫栖池喃喃自语。今夜是他攻下金沙的关键一战,可近来他右眼皮跳动得很频繁。他向来运筹帷幄,很少有这样焦躁不安的时候。
南宫栖池刚想站起来,去西营找占师问果,就听到两声高和。
“敌军突袭,速速警备!”
“敌军突袭,速速警备!”
副使节亮在军帐外大喊。南宫栖池直直站起,还没移动一步意识便模糊了。
“帐中有迷香!”他内心暗道。
再次醒来,南宫栖池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纵有意识能感知世界,也无法操控身体表达。他还有意识的时候,扣住他的敌人往他斑驳杂错的伤痕上涂抹辛油和粗盐,剧烈的痛感不断地侵蚀他的身体。他几度寻死,但是无可奈何,他们不肯放过他。在一阵阵的折磨中醒过来又昏过去,反反复复,不知尽头。
南宫栖池彻底痛晕过去,而他仿佛出了魂,又好像做了个梦,他看到的场景是一个前所未闻的地方,一步一对应的熟悉感让他想起《阴甸什记》对金沙国的描述。那个地方桃花纷飞,树影绰绰,像极了传说中的仙岛。一片朦胧之中,一条宽阔又平稳的大河把花林分成两个部分,最终通过地势的便捷汇入海口,冲刷着菱状的三角洲,他没有去过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地名——四方花林。南宫栖池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漫漫飘荡,仰泳的姿势不好看清方位,只知道在向河岸边一个坐着钓鱼的老头飘去。
老头用闲置的竹竿把他挑起,捞至岸边。等南宫栖池反应过来,老头早已上手拍了拍他的脸。显然极其不满他的冷淡,又拍了拍。
“小伙子,你的世魂不太完整啊!”
南宫栖池虽说疑惑,但到底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只是眼神有些变动。
老头把南宫栖池的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
“我看了看你的一生,发现你命中定有一劫,让你痛不欲生。”
“何出此言,何以见得?”
“观相而知之,辅证凭手,略得。”
“然后呢?”南宫栖池倒是没理会老头的话,一心追求着敷衍了事。只是当个梦来体验而已,不必较真。
“你求我,我就让你利索的渡劫。”
“条件。”
“替我这个老头子钓一只金色的锦鱼。一只,我就助你圆满。怎么样?”
“金色锦鱼?什么鱼种?晚辈没听说过。”
“所谓金色锦鱼,鱼种偶品,世间少见,相吸者人间富贵之相,老头子我一生平庸,最多钓得浔鱼,可好东西人人都想有。没有那个命,钓不成。你要是帮我钓上来,我就帮你找到残缺的世魂,怎么样?”
老头说罢就把闲置的鱼竿递给南宫栖池。
南宫栖池不为所动,他没有垂钓的经验,不敢妄下狂言,钓一个锦鱼给人家,何况他本就不想对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头有更多交流。
“不会,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唉,试试嘛。”
“不会。”
“没有人一开始就精通技法,专攻学术。你帮了我,你以后就不会吃苦头了。”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多好的机会呢,失不再来啊。”
南宫栖池明显被叨扰的烦了,伸手接过鱼竿,老头只看得满意至极,恨不得点评两句“孺子可教也”。老头见他接过鱼竿就转身寻酒喝。南宫栖池不管其它,直直捏着鱼钩往水面上抛。哪怕他知道老头先是挂鱼饵,也不改,我行我素。
鱼钩坠落,坠入水面时泛起一层层涟漪。不一会,鱼钩便吸引来了两条金色的鱼儿。她们一点一点触碰鱼钩,好不单纯。
老头自以为自己已经拿出最大的诚意助人为乐了,岂料人家根本不领情,钓个鱼都如此敷衍。
锦鱼难得,万里挑一,异常珍惜。
“只有金贵的命格,才能吸引同样珍惜的命格。”老头话音刚落,转过头来。一看到他什么饵料都没放,鱼钩还下得那么浅,竟然还有两条锦鱼愿意在周遭游动!尔后在看向南宫栖池时,眼里的愤怒掩饰不住,暗恨自己身世平凡,恨不得把他剁碎了喂鱼。
“把鱼钩收回来,挂饵料,然后把钩下得深一点,不然鱼儿不上钩,等会她们就要游走了。”老头急了。“你的态度如此敷衍,被你命格吸引的锦鱼会游走的。”
“不用。”南宫栖池本就没打算把鱼儿钓上来,自然不会在小节上反复跳衡。
“好小子,不放饵,下浅线,都有鱼儿簇拥。”老头显然是不甘,可又感叹鱼儿的愚蠢。
两条锦鱼游了好一会,其中一只小的可能自觉无趣,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快收回来挂饵料!不然等会这一只也跑了。”
“无所谓。”
很久很久,大的那只锦鱼得不到回应,也悠悠地游走了。过了一会悠悠回来,朝南宫栖池的方向吐了个泡泡,南宫栖池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波澜,抽走了钓竿。等它再次潜入水中又漂浮上来时,南宫栖池撇见了锦鱼侧身腹部有一块变色的红鳞。
老头嚷嚷:“这只不一样,快,快,下饵料,不然来不及了!”
南宫栖池接话了,语调平平:“有什么不一样?都是锦鱼。”
老头明显被他这句话炸的目瞪口呆。
鱼儿游走了,这一次没有挑逗,再也没有露头。
“这下好了,两只鱼儿都跑了。每一只都是价值千金啊!唉,唉,唉!”老头止不住地惋惜,在一旁叨叨个不停。
南宫栖池面无表情地放下鱼竿,说了声告辞就走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要紧的事,如果不是老头在一旁强行派遣,他甚至都不愿意多听一嘴。
“你会再次来求我的。”老头气急败坏,跺跺脚。说着还不够解气,继续补充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也从没后悔。”南宫栖池在心底默念。
南宫栖池走了很久,忽觉面前有一道天光,一片白芒。他走几步,又回到了现实,可是他还是无法用意念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好像听到皇叔、父王和国师在身旁谈论,又好像听到介林和太医在一旁叨叨。可他就是醒不过来,哪怕是动一根手指也艰难。
南宫栖池没有醒过来,但是他知道此时庞将军正向父皇汇报金沙的反击战果。
原来是众人合力将他从金沙地牢中救出来啊,那么金沙的首仪司长孤佰霁怎么样了。之前打了那么多次胜仗,倒是衬得这次输得太过屈辱了。《伊甸什记》好像看到了《上史览篇》,讲到女者为尊,朝政会是什么样的呢?刚才看到的老头,居住的地方灵气丰沛,似孤岛仙山,云烟袅袅,落英缤纷……南宫栖池带着蓬勃的念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思。
等他醒来,他的队伍带着他已经驻扎在千越与汉霄两国的边境密林中。他的一众属下早在他踏入密林之前就修筑好了住所,一住进去却是无比的仓促。即使醒来了,他也不能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听属下们汇报情况,通过眨眼的形式表达决策。
日子漫长,他细数,连带现在密林修养的时间,算上昏迷的日子,他已经荒废了两年半,无能且备受屈辱。皇威还在,他们不敢直接逆反,私心的不甘却逐渐显露于日常服侍的点点滴滴。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次明面上是说要来南疆养病,实际上都遵循上头的旨意,默认他是弃子的事实。说不定还会找个苗头把他扼杀在病期,对外宣称是自然死亡。
他生来尊贵,战功赫赫,没受伤之前谁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到密林养病,天高皇帝远,他们这些下人收买了负责监督给他疗养的啰医,对他不管不问,低声嘲笑他残废的人竟然占了绝大多数。
没人陪他聊天,下人对他的照顾越是敷衍,不由得悲从中来。
仗着他无法动弹,言语不清,几个小斯竟然还在他身后肆无忌惮地享用盛京那边派过来的吃食,被他发现了就强塞一部分他们吃剩的到他嘴里。更有甚者直接在他的身旁同小女娥行床笫之事,若是碰见他正好醒来,他们还会故意摆过他的头颅给他看到,放声浪叫给他听到。生理和心理双重折磨,一个人处境到了这般地步也是够悲哀的。他的心腹还在赶来的路上,他只好耐心地营造一种他快要不行了,睡眠时间越来越长的错觉,让他们放下对他的警戒心和减少对他的残害。
庞将军带着他的心腹介林在他能正常说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回到了芳华小筑,天子用完了南宫栖池的人,他们再也不用走了。明摆着,按照正常的计划,南宫栖池此时应是病衰益深,准备走到头了,在经过周围侍奉的人的刺激,急火攻心,当场暴毙。偏偏庞将军赶回来的时候,心里一直惶惶不安,加快赶来。
南宫栖池轻言细语:“如何?”
庞将军说:“金沙一带戒备森严,城内城外的防守都没有破绽,官兵警戒心很高,我们的人无法深入,安插眼线。”
南宫栖池累了,深深喘了一口气,慢慢开口道:“成。找个苗头把外面的人都杀了。”
介林十分吃惊:“主上?”
庞将军轻挪佩刀,拍了拍介林的大腿,示意他照办。
“金沙一战有奸细,我被迷香弄倒了。”
忽然,外边有个小厮大摇大摆踹门闯进了南宫栖池的房间,看到屋里的介林和庞将军,才佯装几分得体,行了个礼。屋里几人看向他,他反而还不收敛。原本还惊异于残暴指令的介林,茅塞顿开。下臣不忠,当诛而弃之。
“总管,将军,孟老先生怎么说主上的病?小的好去密林采药。”
庞将军皱了皱眉,门也不敲,也不得主屋的人的命令,进来礼也不行好,态度嚣张至极。
“动手。”
庞将军一抬手,剑影挥舞间,小厮就以捂脖震惊状倒在地上,血液汩汩而流。
“地脏了,换个地方。”
介林听到命令,立马走出去安排新床和叮嘱药食。跑遍小筑的房间,发现都肮脏不堪,难以落脚。
介林大吼:“怎么回事?人呢!人都哪去了?”
走往厨房那,还能看见有个蹲在灶台下啃食鸡肉的小厮。介林一下子火气来了,哗哗两剑,刺向小厮:“吃吃吃,现在小爷我就让你吃个够!”
介林压下冲动绕着小筑周围走一趟,不走不知道,一走吓一跳。周边数不清的淫秽场面刺痛介林的双眼,偏偏没人发现介林的到来,自顾自的嬉闹,介林二话不说统统送他们去见阎王。再向密林走几步,就碰见一个御事主管正在调戏一个没见过的女人。
御事主管:“这个药真的可以固精壮阳吗?”
那个女人轻笑:“上次的药不是真的管用吗?怎么这会倒是质疑我了。”
主管猥琐一笑:“不质疑,不质疑,从没质疑过你呀!嘿嘿嘿”
“金子呢?”
“这里。”
介林一看到御事主管拿着皇室专门派给南宫栖池的金锭时忍不住跳下树冠,大喝一声:“楚恒,别太过分!”
“哟,我当是谁啊,原来喻兵主管,差事干完了?”楚恒很久不去看南宫栖池,此时以为南宫栖池病逝,介林是回来赴丧的,汉霄葬礼的风俗,就是低调做收敛。且折磨南宫栖池致死是皇帝的主意,他有人保,自然不怕介林恼怒。
“几月不见,胆子长得挺快啊!”
刀剑相对,招式比划中,楚恒明显落了下风,被刺得鲜血直流。
那个女人先是被介林暴打一番,后来又伤人的场面被吓得失了声,软趴在地上。
“你是何人?”
“大人饶命啊,我只是跟着楚恒进来做交易的,我……”
介林也懒得听她的措辞,看到她手上的药品,是千越有名的药瓶!
“药是哪来的?快说!”
“每月中旬会有游商的外人进入密林同我们兑换黄金和珠宝,有什么需要在这次交易中说,下一次他们来的时候就会带来,价格昂贵但是物品皆是上等。大人饶命!”
“什么药都有?”
“是是是,小的不敢隐瞒!”
“那楚恒是你什么人?”
“没啥关系啊,就普通人!”
“不说就死在这。”
“相好,他是我的相好!”
“今儿不早了,你是跟我回去还是交代在这陪你老相好喂狼?”
“我不要在这,大人救我。”
介林本想劝慰主上放这群蠢猪一条生路,奈何总有人不经敲打总喜欢欺上瞒下,自以为在一处偏远的地方就能放飞本性,恣意而行了。一路杀过来,发现外头没有可以差遣的下人了。只能退而求次,安排林里那个看起来不蠢的女人打理。
回到小筑,介林做不来的细活,专门安排给带来的那个女人身上。
南宫栖池问:“她说的游商,下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庞将军发话了:“明年开春。”
“不是说每月中旬来一次么?”南宫栖池戳了一口汤药,试了温度,尚可,一饮入肚。
“你来回答!”介林的话点了一下那个女人。
“大人,奴不知道啊,往年都是掐着时候来的,今年出了点变故,大家都说明年开春才来到。”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南宫栖池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下去吧。”
孟老翻了翻古典药籍,没发现特殊挑经断络又附带隐症这类病症可对应的药方。金沙的人在设计病患这块,是难得的高手。南境进入雨季后,雨天变多,蚊虫集聚,蛇鼠妄行,所到之处跳蚤和湿虫遍布,夜夜进入小筑,使得宫栖池的身体状况逐渐恶化,溃烂的地方结了血痂又渗出脓疱,身体上的折磨让他痛不欲生,几度寻短见,次次被孟老拦截下来。
求死无果,又没有恢复的希望,每天浑浑噩噩如同废人,南宫栖池性格由此逐渐变得狠厉,暴躁。在孟老几人面前一言不合就发火,几人唯唯诺诺不敢回嘴,生怕几人关系受影响。
旧病新疾争着在南宫栖池身上留痕迹,他不得不困苦于求药无门的事实。孟老见过大风大浪,庞将军死认一根筋,介林不知他苦,无人可倾诉,亦无人明白他对于天之骄子没落的执着。半年的折磨,让南宫栖池心力交瘁,看起来十分狼狈,衰意绵绵,毫无精气神。
过了两个月,那个介林带回来的女人,一有游商的消息就带给了几人。
“爷,来了,游商的头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