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后事

天色渐明,微熹的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夜的沉寂。

客栈中开始有了人声走动。

钱道唯穴道被封两个时辰后自行解开,血液流通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而此刻,尚榆晚流出的鲜血早已凝固发黑,那暗红色的痕迹蜿蜒流淌,甚至从门缝下渗出了些许。

“啊——!死……死人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早起打扫走廊的小二,他的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很快,被惊动的戴若常和戴与俦也闻声开门出来,正好看到小二指着那扇渗血的房门,吓得面无人色。

其他客房也有零星的客人探头张望。

“怎么回事?”戴与俦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上前一步。

戴英此刻也“恰好”推开房门,一副被吵醒的茫然模样,跟着围拢过去。

他看到地上的血迹和虚掩的房门,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之色。

这时,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钱道唯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癫狂,手中还兀自紧紧握着那柄血迹斑斑的匕首!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戴英,如同见了杀父仇人,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嘶声力竭地吼道:“不是我!是他!戴英!是你!是你这个畜生逼死了尚榆晚!是你害死了她!!”

声音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悲愤。

戴英心中狂跳,但面上却迅速堆起被冤枉的震惊与愤怒,他立刻高声反驳,声音甚至盖过了钱道唯:“钱道唯!你血口喷人!证据确凿!诸位请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凶器还在他手上!再看这房间,只有他和死者两人!不是他杀的,难道还是鬼不成?!”

他刻意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那明显的“证据”。

“话虽如此……”戴与俦最为冷静,他仔细观察着现场,眉头越皱越紧,“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门边已半凝固的血迹捻了捻。

“哪里不对?”戴若常疑惑地问。

戴与俦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状若疯癫的钱道唯和一脸“正气”的戴英,缓缓道:“你们看这血,早已凝固发黑,甚至流到了门外,说明人死了至少有一两个时辰了。若真是钱公子杀人,他为何杀了人之后,不处理凶器,不逃离现场,反而一直握着匕首,待在血泊旁边直到天亮?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大哥说得是……”戴若常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戴英听到戴与俦这番冷静的分析,心中刚刚压下的惊慌再次猛地窜起,冷汗几乎又要冒出来。

他强作镇定,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极为愚蠢、近乎不打自招的话:“那……那依大哥之见,总不会……总不会怀疑是我杀的吧?”

语气中的一丝慌乱,与他之前的理直气壮形成了微妙反差。

戴与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你昨夜独自宿在自己房内,与此处并无干系。我与二弟皆可作证。”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戴英这反应有些过激,“眼下不是追究谁可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逝者入土为安。总不能一直让她躺在这里。”

说罢,戴与俦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心在暗忖,“不对,自己在房,都无法给任何人做不在场证明,不会真是……”

“对对对,各位公子行行好,只要别说人是在小店没的,怎么都行……”

客栈伙计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求赶紧摆脱干系。

戴若常看了看钱道唯,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尸,叹了口气:“观其衣饰,她与你应是同门。既然是你冰灵派的人,后事……还是由你来料理最为妥当。唉,节哀。”

……

客栈后山,一处偏僻的向阳坡地。

钱道唯徒手挖掘着泥土,指甲劈裂,渗出血迹,混合着泥土,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终于挖好了一个浅坑,然后极其小心地、仿佛对待易碎珍宝般,将尚榆晚早已冰冷僵硬、血迹斑斑的躯体轻轻放入坑中。

他一捧一捧地将泥土慢慢撒下,覆盖住那曾经鲜活、如今却苍白如纸的容颜,覆盖住那纤细的身躯,直到地面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

他寻来一块粗糙的木板,用力插入坟前,又寻来尖锐石块,在木板上一下下、深深地刻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冰灵钱道唯未娶妻——尚榆晚之墓。

刻完最后一道笔画,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坟前,压抑了整晚的悲恸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爆发。

他对着那方新坟,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晚儿……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护住你……我枉为人……让你受此屈辱……遭此大难……”他哽咽着,拳头狠狠地捶在身旁冰冷的草地上,直至皮开肉绽。

巨大的悲伤迅速转化为焚心的怒火与仇恨。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对着苍天,对着四野,更像是对着冥冥中的戴英,发出嘶哑的毒誓:

“你放心……你放心……今生我负你,来世……来世纵化作牛马,我也定要找到你,护你周全,偿今生之债!但今生——!”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戴英!我钱道唯在此对天发誓!此生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为我晚儿报仇雪恨!我誓不为人!你等着!你完了!!”

凄厉的誓言在山野间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

是夜,山中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已沉眠。

唯有那弯冷月,清辉洒落,如同为山峦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又似无数冰冷的星辰碎片。

夜寒如冰,若渴,饮下的不是甘泉,而是银瓶倾泻下的、彻骨寒凉的浆液,冷透肺腑。

月轮依旧圆满,不曾因人间惨剧而消瘦半分;消瘦的,是那辗转反侧、被仇恨与痛苦反复啃噬的孤寂灵魂。

星辰依旧闪烁,不曾湮灭;熄灭的,是那曾经或许温暖过、此刻却已彻底冰冷死寂的心灯,是那人间曾亮起的一盏名为“尚榆晚”的、微弱的灯火。

天地间一片死寂,万物似乎都已安眠。

唯独那新起的坟茔旁,跪着的不眠人,不该独醒在这漫漫长夜,浸透着无边的恨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