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疯子

山风呜咽,掠过新坟的黄土,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凄凉。

钱道唯跪在坟前,浑身沾满泥污与血渍,身体因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绝望,如同濒死的困兽。

“你怎么了?”一个清亮却带着关切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悲恸,“为何……哭得如此惨痛?节哀顺变。若是不弃,这方素帕,拿去擦擦罢。”

钱道唯混沌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见一名女子站在不远处。

晨曦微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一袭黄白相间的素雅长裙,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面容清丽,不施粉黛,眼神清澈透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与善意。

她手中持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处镶嵌着一枚精致的、仿佛蕴含着暖阳的徽记——那是掌剑莫氏核心子弟的标志。

此人正是掌剑莫氏家主莫冈最为疼爱的小妹,莫长霞。

她奉兄长之命提前下山巡查,恰巧途经此地,被这悲恸欲绝的哭声引来。

钱道唯此刻哪还听得进劝慰?

他只觉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内奔腾咆哮,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

‘苍天!你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先夺我父,使我成为无依孤儿;现又夺我所爱,令我永失挚爱!我钱道唯此生,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要受这接连不断的剜心之痛?!我活着……我如今这般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此处,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啊——!”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目赤红如血,如同疯魔般从地上一跃而起,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扑向莫长霞!

莫长霞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腕已被钱道唯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另一只手则被他粗暴地按住肩膀,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一棵枯树!

枯枝震颤,落下几片残叶。

“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啊啊啊啊啊!”钱道唯的面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对着近在咫尺的莫长霞疯狂嘶吼,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都虚伪!都该死!陪我……陪我一共去死吧!哈哈哈哈哈……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寞!哈哈哈哈!”

他癫狂的笑声在山野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莫长霞又惊又怒,她试图运转灵力挣脱,但钱道唯此刻陷入疯魔,力气大得惊人,且灵力紊乱狂暴,竟一时将她死死压制!

她徒劳地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羞愤交加:“你!你放开我!你清醒一点!”

然而她的喝斥如同石沉大海。

钱道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世界里,只是死死禁锢着她,时而疯狂咆哮,时而绝望痛哭,语无伦次。

一场无声的角力在这荒僻的后山展开。

莫长霞虽修为不弱,但毕竟女子力弱,加之钱道唯状若疯虎,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两人足足僵持了近两个时辰,从清晨直至日头高升。

莫长霞香汗淋漓,钗环散乱,黄白长裙沾满了泥土草屑,灵力与体力都已濒临耗尽。

而钱道唯,疯狂的宣泄也耗尽了他的气力,癫狂的神色渐渐被极度的疲惫取代,眼神开始涣散。

终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箍紧的手臂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向前一栽,沉重的脑袋竟不偏不倚,重重地撞进了莫长霞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柔软胸脯之间!

“呃!”莫长霞被撞得闷哼一声,又羞又气,脸颊瞬间绯红!

若非浑身脱力,她恨不得立刻将这登徒子一掌劈飞!

‘岂有此理!我本好心见他悲痛欲绝,前来安慰,竟……竟遭此非礼!’莫长霞贝齿紧咬下唇,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待我恢复一丝力气,定要……定要点了你这狂徒的穴道,捆回派中,让你尝尝掌剑地牢的滋味!’

她强忍着一把推开他的冲动,努力调息,积攒力量。

就在这时,她紧贴的胸膛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晚儿……别……别走……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真的……你别离开我……我今天……今天就娶你……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晚儿……我的晚儿……”

断断续续的梦呓,却饱含着令人心碎的深情与悔恨。

莫长霞满腔的怒火和羞愤,如同被浇了一盆雪水,瞬间冷却了大半。她愣在原地,听着那无助如孩童般的呓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悄然触动。

‘原来……他竟深情至此……’她默默想着,先前那点被冒犯的怨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怜悯取代,‘是啊,俗语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方才那般癫狂无状,原是因心爱之人新丧,痛失所爱,以致心神崩溃……唉,也是个至情至性却又命运多舛的可怜人……罢了罢了,他既非有意轻薄,我又何必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伤心人计较?这条性命,暂且饶过他吧。’

然而,她这厢刚动了恻隐之心,没过一会儿,胸前的呓语陡然一变!

语气变得极其怨毒、咬牙切齿,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戴英!戴英!!是你!是你这畜生害死了晚儿!我要杀了你!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为我晚儿报仇!接招!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