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心梯

众人被引至一处开阔的山前广场。眼前，一道仿佛直通天际的苍白石阶蜿蜒而上，隐入缭绕的云雾之中，望不见尽头。石阶古朴肃穆，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测灵根仅是入门。”一位身着镶金边白色法袍、面容冷峻的修士御剑而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此乃第二关——问心梯，亦称登天梯。共九百九十九级，其上设有幻阵，考验尔等心性毅力。”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的小脸，继续道：“登顶者，无论灵根优劣，皆可入外门。一个时辰内登上五百级者，可为杂役弟子。若灵根本身为三灵根及以上，且根值过半者，达此标准即可直接成为外门弟子。”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冷：“然，若是连五百级都未能抵达……”他冷笑一声，目光如电，“纵是天灵根，亦只配为杂役！至于灵根资质低下者，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罢！”

言罢，白袍修士不再多言，御剑化作流光离去，只留下数百孩童在原地面面相觑。

静默片刻，一个胆大的男孩率先冲上了第一级石阶。仿佛点燃了引线，人群瞬间涌动起来，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攀登，生怕落后半分。

林梦瑶看见，那个被林婉儿刻意接近的小乞丐江流儿，也沉默而迅速地踏上了阶梯。她深吸一口气，拉住还有些发懵的王悦：“走！”

脚步刚踏上第一级石阶，林梦瑶心中便是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身，仿佛穿戴上了沉重的枷锁。每向上一步，这压力便清晰可感地增加一分。她不敢想象，爬到五百级时，这压力会何等恐怖。

“别急，稳住呼吸，保持自己的节奏。”她默默告诫自己，也对身旁气喘吁吁的王悦低语。

两人相互扶持，一步一步向上挪动。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抬腿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周遭不时传来其他孩子的喘息、呜咽甚至放弃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终于越过了第五百级石阶的标志。王悦已是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几乎瘫软在地。她望着上方依旧绵延无尽、没入云端的阶梯，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颓然。

“瑶、瑶瑶……我不行了……”王悦瘫坐在石阶上，大口喘着气，苦笑道，“我就到这里了……反正我灵根也不好，去杂役峰……也算有个落脚处。”

林梦瑶自己也近乎脱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古老的石板上。她看着王悦，理解她的选择。杂役弟子虽需处理俗务，修行时间被挤压，但终究是留在了仙门。

“好，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林梦瑶没有勉强，她抹了把汗，声音有些沙哑，“等我安顿下来，再找你。”

王悦用力点头，挤出笑容：“瑶瑶加油！一定要进外门！以后我可能还得指望你照应呢！”

林梦瑶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必须进入外门，只有那里，才能获得相对充足的修行时间和资源。

不再犹豫，林梦瑶咬紧牙关，双手撑住上一级石阶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拖”了上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背负山岳前行。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肌肉酸痛欲裂，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登仙之路，从这问心梯上，便已开始筛选。心性、毅力，有时比天赋更为重要。她既然承了原主的因果，得了这机缘，便没有理由止步于此。

云霭在身侧流淌，石阶无穷无尽。少女的身影，在庞大的问心梯上，渺小如蚁，却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云雾深处，向上挪去。

林梦瑶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走的坚定不移的时候，林婉儿已经远远的被她甩在了身后。

此时的林婉儿停在约莫三百多级的石阶上，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裙摆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模样颇为狼狈。

她抬头望着，林梦瑶的身影在更高处的云雾中若隐若现，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挪动。

凭什么？！

一股邪火混着酸楚直冲林婉儿的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不甘心！明明自己才是嫡女，才是该受万人瞩目的那个！可偏偏，灵根资质不如那私生女，如今连这考验心性的破梯子，也要输给她吗？

可她实在……太累了。每上一级台阶，都像有巨石压在肩头，膝盖酸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她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头？汗水流入眼睛，刺痛难忍，掌心也因为攀爬而磨得生疼。

心底有个声音在诱惑她：放弃吧，反正你是五灵根，就算拼死爬上五百级，也只是个杂役弟子，何必呢？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着是否要就此放弃时，身旁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关切的声音：

“林姐姐，你……还要继续往上吗？”

是江流儿。他一脸关心的问道。虽然他同样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呼吸粗重，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依旧望着上方，里面有一种林婉儿无法理解的执拗，状态也比林婉儿好太多。

他甚至没有像林婉儿这样瘫坐喘息，只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却锁定了更远处的台阶。

“我们……在这里歇得有些久了。”江流儿喘着气，很认真地说，“得、得赶紧再往上走。时间……怕是不多了。”他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不能只当杂役弟子。既然仙师说爬上五百级才有可能更好，那他就要爬到。起码，要到五百级。

林婉儿看着身旁这个衣衫褴褛、瘦小却眼神坚定的少年，心底那点因为对方天赋而产生的、原本打算稍加利用的“亲切感”，瞬间被更强烈的嫉恨所取代。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浑身脏污、食不果腹的乞儿，不仅能拥有令人艳羡的单灵根，还能在这让人绝望的天梯上，露出这样不知痛苦、一心向前的眼神？

而自己，堂堂户部侍郎的掌上明珠，却在这里气喘吁吁，心生退意，连个乞丐都不如！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与疲惫：“江……江师弟，你天赋异禀，意志坚定，自然该继续向上。姐姐我……我实在是体力不支了。”她轻轻按着心口，蹙眉做出难受的样子，“这台阶上的压力，对我这般资质平庸又体弱之人，实在太过艰难。怕是……难以抵达五百级了。”

她说着，小心观察着江流儿的反应，语气越发低落：“能进入宗门，哪怕是杂役弟子，姐姐也已心满意足。只是……日后在门中，还望江师弟念在今日同行之缘，偶尔照拂一二……”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江流儿看着林婉儿苍白柔弱、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模样，又听她提及“照拂”，心中那点因孤独和警惕而筑起的高墙，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涉世未深，只觉得这位衣着漂亮、说话温柔的“林姐姐”，虽然看起来吃不了苦，但似乎……并不像其他那些富贵子弟一样瞧不起自己。

“林姐姐……”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笨拙地点点头，“你……你好好休息。我……我先上去了。”时间紧迫，他必须继续爬。

看着江流儿转身，咬着牙，承受着巨大压力再次迈步向上的背影，林婉儿靠在冰凉的阶梯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放弃了继续攀登，但目光却追随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直到他隐入云雾。

杂役弟子又如何？她林婉儿，绝不会就此认命。这个江流儿，或许……会是一枚不错的棋子。毕竟，单金灵根的天才，只要不死，未来的成就总不会太差。

她闭上眼，开始默默调息，为接下来的继续攀登积蓄力气，同时也开始盘算，以杂役弟子身份进入宗门后，该如何“好好”经营。至于那越爬越高的林梦瑶……林婉儿的指甲悄然掐入了掌心。

“林梦瑶，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