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紧赶慢赶的采购,两人终于在集市收摊前满载而归。夕阳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背篓里塞满了粮食、工具和简单的日用。
推开那扇依旧虚掩的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顿住了脚。
槿花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眼睛都不敢往徐清安脸上瞟——院子和房屋比她上次来时还要破败几分。屋顶塌了半边,断椽残瓦散落一地,原本还算完好的堂屋主梁似乎也遭了殃,半歪着。那方精致的书案,可怜兮兮地被压在碎瓦下,只露出一角。
“……”徐清安也罕见地沉默了,唇线抿得极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多半是无奈。
槿花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先收拾吧。”
徐清安无声跟上。
清理废墟、搬运碎石断木是项苦力活。槿花干得汗流浃背,徐清安则利落得多,但尘土依旧沾了满身。当最棘手的那根粗重房梁需要归位时,槿花犯了难——那木头需得三四人合力才能抬起。
“我来。”徐清安走到近前。
“你一个人怎么……”槿花话未说完,便见他挽起袖口裤腿,于四肢与胸口迅疾贴上五张泛着微光的土黄色符箓。符纸隐没的瞬间,他周身气息陡然沉凝,双臂环抱住那根巨木,低喝一声,竟真的将其缓缓抱起,步伐沉稳地走向房屋中央。
槿花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直到徐清安将梁木“咚”一声稳稳嵌入基座,她才恍然回神,赶紧继续手头编竹墙、和泥浆的活计。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会法术……真方便啊。
日夜赶工,总算先修葺好了能遮风挡雨的主屋。
夜色已深,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徐清安拍了拍勉强算是床铺的木板,语气理所当然:“我睡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抱着薄被站在一旁的槿花,补充道,“你打地铺。我的床,味道重。姑娘家,不合适。”
理由质朴且无法反驳。槿花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徐清安还是动手帮她用木板和干草搭了个简易地铺,放在屋子另一侧,中间隔着些尚未完全损毁的桌椅残件。
黑暗笼罩下来,陋室狭小,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两个习惯了独处的人,骤然与另一人同处一室,都有些不自在。
尴尬的寂静弥漫着。最终还是槿花先开了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发紧:
“清安法师……我、我还是想跟你学法术。”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单是为了保命。学了本事,也能……更好地帮你打理这些,算是报答。”
“嗯。”黑暗里传来徐清安简短的回应。
“你……这是答应了?”槿花有些不敢相信。
“但要先识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法诀符文,皆有其意,不明其字,无从学起。”
“哦……”槿花的脸颊在黑暗中迅速烧了起来,幸好谁也看不见。她把脸埋进徐清安下午从集市买回的新枕头和粗布被子里,闷闷应了一声。
之后,一夜再无话。只有山风偶尔穿过修补不严的窗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白日。重建继续。
徐清安负责重体力活和结构修复,槿花则包揽了轻便活计,并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对院落的布局做些调整。她砍来细竹编篱笆,清理出原本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规划出厨房和未来自己小屋的位置。
偶尔,她会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对院落的布局提出小小建议:“这里……挖条浅沟排水会不会好点?”“厨房离寝屋是不是稍远些更妥当?免得油烟。”徐清安通常只是看她一眼,略作思忖,便点头默许,有时甚至会按照她的想法稍作调整。
两人忙碌时,山下镇子的方向隐隐飘来争执声。
一个细眼薄唇的中年男人正口沫横飞地对几个闲汉讲着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歪理,却被一个面带疲色、手提菜篮的妇人拧着耳朵揪了起来。
“孩子哭半天了!还在这儿嚼什么舌头!回家!”妇人嗓门不小。
“轻点轻点!娘子,我这不是在结交人脉,打听门路嘛!听说金城江家在招工,机会难得……”
“哼!是吗,自家孩子都没故事听,你倒好,给旁人说起书来了!金城?你撇下我们娘俩去那么远?在这儿都混不明白!要是当真想赚个营生,你去隔壁那个老赵头那里磕一个响头,拜他为师学点什么,都比你在大街上到处乱晃悠的强。”
“哎呀,这不是想谋个光明的出路嘛……老赵头那儿?哼,我们男人的事你不懂!”
“什么懂不懂的!现在全家人都靠我养着!你抓紧去找个工赚才是正道,什么恩怨情仇的,养家糊口才是正经!你再晃荡,我就带娃走!”
“别别别……我去金城看看,要真好,咱全家搬过去享福……”
......
争吵声随着两人拉扯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
山上的重建工程却接近尾声。当夕阳再次将天际染成金红时,一座焕然一新的林中小院终于呈现眼前。
新的院落有了清晰的规划:竹篱笆重新竖起,疏密有致;主屋架高了些,显得更敞亮;徐清安的寝屋挨着那间他存放书籍和材料的厢房;槿花的屋子则靠近新建的、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厨房。院中杂草被清理,露出原来的石径,老榕树下石桌石凳被擦拭干净。
整个清居,比起槿花初来时那种孤高清寂、近乎荒废的“隐士居所”,终于多了几分“家”的生机与烟火气息。
槿花揉了揉酸痛的腰,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这一切,疲惫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她起身走进厨房,很快,饭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清安法师,吃饭了。”她走到主屋门外,见徐清安正伏在刚修好的书案前,专注地写着什么。
夕阳的暖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和地笼罩着他。他换了件干净的深青色旧袍,袖口挽起,因白日劳作,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汗湿未完全干透的布料贴着手臂,勾勒出流畅的肌肉轮廓。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偶有几缕散落颊边。他凝神运笔,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专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寂又笃定的气度。
槿花一时看住了,屏息立在门边,不敢打扰。
直到徐清安落下最后一笔,将符纸轻轻提起,对着光检视了一下,才察觉她的存在。
他抬眼望来,眸光清润:“好了?”
“嗯,饭好了。”槿花连忙点头。
“好了,多谢。”他神色如常,与她一同下楼。
石桌上已摆好简单的三菜一汤。两人对坐,默默开动。
“你刚才在写什么?”槿花按捺不住好奇。
“符。画了换钱。”徐清安言简意赅,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合口味?”槿花紧张地问。
“不,”他又连扒了几口饭,才道,“很好吃。”
见过他“真实”吃相的槿花,此刻已能坦然面对。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由升起小小的成就感。
饭毕,收拾好碗筷,槿花趴在微凉的石桌上,一手托腮,另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角。眼下住食虽暂时无忧,但银钱确是个问题。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
徐清安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指尖夹着一片榕树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那个……”槿花斟酌着开口,“徐法师,你名头那么响,按理说……驱邪除祟,报酬应当丰厚,怎会……”她没好意思把“窘迫”二字说出口。
徐清安停下转叶子的动作,抬眼看来,语气平淡地列数:“上等朱砂符纸价昂,法袍需定期以秘药浆洗养护,各处寺庙道观香火供奉不能断,地方官吏衙门也需适时打点以免麻烦……还有,”他顿了顿,“有些委托,看着就麻烦。”
槿花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法师,竟有这么多“世俗”的开销和……偷懒的理由。
看着眼前这个在自家院子里显得格外“接地气”、甚至有些懒散的徐清安,再想想两人共同经历的生生死死、重建家园的辛苦,槿花觉得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她胆子大了些,语气也熟稔起来:
“行了行了,知道您开销大。那往后,咱们得更正经地合计怎么赚营生才行,总得把日子过下去。”
“我平日有接活。”徐清安辩解了一句。
“但也是挑三拣四,嫌麻烦的就推了吧?”槿花一针见血。
“……”徐清安被戳中,默然不语。
槿花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我受了您这么多恩惠,不敢说立刻还清,但只要我在这儿一天,总尽力让您……让咱们的日子舒坦些。”
徐清安收起了那副慵懒姿态,坐直身体,看向她,认真道:“那便有劳了。”
他如此郑重,倒让槿花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别别别,这是我该做的。”
气氛莫名又安静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那个……天色不早,我先回屋了。”槿花率先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尚未完全建好的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徐清安独自留在榕树下。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望着槿花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她点了一小截蜡烛),又看看焕然一新的院落,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并非不悦,而是一种固有的、孤独的轨迹被悄然打破的悬浮感。这个叫王槿花的姑娘,她的到来,她的坚持,她的鲜活与韧劲,究竟会给这座山、给他早已习惯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数?
连精于测算的相术师都未必能窥透的命运轨迹,他一个“学艺不精”、更擅长对付实打实邪祟的法修,自然更算不清。
他摇了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抛开,也起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今日匆忙,却也充实。山下镇民为生计争吵谋划,山上两人为安身立命忙碌重建。世道纷扰,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小院初成,灯火可亲,明日……总还有明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