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日书中故事,便到此为止。多谢各位客官捧场!”
茶馆小阁台上,说书人将手中折扇往案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贯满全场。台下听客却仍伸着脖子,一副意犹未尽之态。
“不能再多讲一段?”
“正是,正听到要紧处呢!”几个好事的在底下嚷起来。
说书人哈哈一笑,拱手道:“列位若是还想听,便请明日早些来,饮茶听书,岂不美哉?”
众人哄笑一番,这才陆续散去。
“这就结束了?真可惜,我才刚听得入神……”王槿花轻声嘀咕,转身出了茶馆,步入街市。
长街上熙熙攘攘,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王槿花悠闲漫步其中,如鱼游水,自在安然。她很享受这般生活——虽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亦不知该往何处、该做何事,却仍在这仙脚山下的集市间、在这王家村中,过得逍遥自在。她深知自己不过是世间一粒浮尘,无根无蒂,无所依凭,亦无所归往。
回到王家村住处,王槿花抱起晨间未洗完的衣盆,走到村口河边,见几个孩童在石岸边嬉戏打闹,水花溅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槿花蹙了蹙眉——这儿水深石滑,怎不见大人看顾?
“喂!”她扬声喊道,故意板起脸,“谁家娃娃在这儿玩水?当心河里的水鬼把你们拖下去吃掉!”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闻声转头,见她做出狰狞鬼脸,顿时吓得尖叫起来,慌慌张张往岸上爬。稍大些的边追边嚷:“等等我呀!”,转眼间,河边就只剩一个名叫毛蛋的孩子,兀自蹲在原地。
“这些都是大人拿来骗小孩的,”毛蛋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重新垒起方才被同伴碰散的石头,“村口那个吴秀才说了,哪有什么水鬼,是大人怕咱们掉下去淹死,才编出来吓唬人的。”
槿花蹲下身,将木盆放在卵石滩上:“你小子懂得倒不少。可万一……真有呢?”
“那就请那位赫赫有名的清安法师呗。”毛蛋终于扬起脸,眼里闪着认真的光,“他定能除邪祟、定安宁。不然咋能叫‘清安’呢?清安,清安——清的是邪祟,定的是安宁嘛……”他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眼看就要学那吴秀才之乎者也起来。
“那就请清安法师呗。”毛蛋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法师定能驱邪祟、保平安——清安,清安,不就是‘清邪祟,定安宁’么?”他摇头晃脑,俨然一副小学究模样,眼看就要长篇大论。
“行了行了,”槿花忍笑打断,“算你厉害。玩你的石头吧,仔细别往深处去。”
毛蛋见没了听众,悻悻然转回身去,继续专注地搭建他那座摇摇欲坠的石头塔。
搓洗间,槿花忽见木盆底躺着一封未曾拆开的红帖,样式精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红帖红得刺眼,边缘还用金线细细描了缠枝纹。可那红色瞧着总有些不对劲——太沉,太暗,像凝固的血,透着一股子阴冷、潮湿、古怪的气息。
槿花一愣:近日有谁家办喜事邀了我,我却忘了不成?
槿花心里“咯噔”一下:近日有谁家办喜事邀了我么?怎毫无印象?
她不识字,捏着那帖子左右端详,心头疑云愈重。瞥见还在河边垒石头的毛蛋,便扬手唤道:“毛蛋,过来!你不是在吴秀才那儿学了些字么?念念这上头写的啥。”
毛蛋拍拍手上的灰,凑过来,接过帖子,一字一顿地念:
“亲爱的吾妻,纵使未曾相见,我亦知你便是我要寻之人。待八月十五,吾将来迎娶。”
念完,他自己也愣了愣,抬头看槿花:“槿花姐……这、这是给你的?”
槿花眉头紧锁:“你真没念错?上头真是这么写的?”
“骗你作甚!”毛蛋急了,指着帖上一个字,“这个‘娶’字,我今天才在吴先生那儿新学的,绝不会错!”
“呦呵,都叫上‘先生’了?”槿花挑眉,故意逗他。
“他、他教我识字,怎么不能叫先生了!”毛蛋脸蛋蓦地涨得通红,孩童细腻的皮肤下,血色涌上来,真像挂了两只猴屁股蛋。
“哈哈哈……”槿花忍不住捂嘴低笑。
“哼!再也不理你了!我找吴先生学新字去!”毛蛋羞恼地一跺脚,抓起自己那块最光滑的“宝石”,转身就跑远了。
笑声渐渐止息,留下的只有潺潺的水声。
槿花盯着那张怪异的红帖,反复翻看...
“谁这般无聊,弄这等恶作剧?”她蹙眉低语,随手将请帖撕成数片,抛入溪中,任水流卷去。
洗净衣物,回到家中,推门却见那本该已随波逝去的红帖,竟完好如初地躺在梳妆台上。
帖是猩红的,红得似要沁出黑血,散发着一股近乎凝固的寒意;其上点缀的黄花,宛如棺中陪葬之物,灰败、松垮、毫无生气,瘫在一片陈旧黯淡的红底上——就像一具干瘪枯朽的尸体,静静横在槿花眼前。
她后背骤然一凉,冷汗自额角滑落,滴在伸出欲取帖的手指上。槿花猛一咬牙,抓起请帖冲出家门,直奔村西神婆——王婆婆的住处。
“王婆婆!王婆婆!……”
她一路喘着喊,直到撞开那扇旧木门。
“哎呦,小乖乖,怎跑得这般急?出什么事了?”王婆婆见她面色惨白、气息不匀,忙迎上来。
“婆婆,你看这个!”槿花不及平复呼吸,已将那张散发着邪气的请帖塞到婆婆手中。
王婆婆低头一看,脸色骤变:“诶呀!这邪门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快扔了它,莫在外面乱捡不干净之物!”
“婆婆……它缠上我了,我丢不掉……”槿花声音发颤,“我在河边已将它撕碎扔了,可一回家,它又好端端出现在妆台上!”
王婆婆沉默片刻,将请帖置于桌上,细细端详。良久,她才长叹一声:
“乖乖,这是诅咒……是‘山鬼王渡虚’之咒。不知是何人竟将祂唤醒,但事已至此……”她抬起湿润的眼,望向槿花,“就凭你喊我这半辈子婆婆,我也会竭尽全力,帮你渡此劫难。”
婆婆颤抖的手握住槿花冰凉的手指,掌心暖意如温流,透过皮肤,渗进心底,化作一道破开阴霾的光。
王婆婆让槿花先安心回家,一切交由她来设法。槿花依言离去,婆婆却独坐屋中,对着那帖红影出神。她年过半百,虽通晓术法,又如何能与这般天地凶物相抗?心中分明如镜,只是仍想在这余生残烛里,燃尽最后一点温热,为那孩子照一段路。
槿花回到家中,坐立难安,遍体生寒。纵有王婆婆许诺相助,她却比谁都清楚:此事一旦将婆婆卷入,便是拖人下水,平白害她惹祸上身...
想着想着,眼泪便无声地淌下来。
泪眼朦胧间,往事如走马灯般闪过——那些细碎的暖,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针。
明明非亲非故啊。可自从养母走后,王婆婆便接过了那盏温热的灯。有人欺负她,是婆婆拄着拐杖去讨说法,背脊挺得比谁都直;冬日缺柴,是婆婆一趟趟从自家柴房抱来干松枝,说“我老婆子用不了这许多”;病了,整夜守在床头的是婆婆;连她第一次月事慌张无措时,也是婆婆悄悄塞来干净布条,轻拍她的手背说“别怕,女子都要经过这一关”……
婆婆的手很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可握着她的时候,那么暖。
槿花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起初只是默默流泪,后来肩膀开始抖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最终化为再也收不住的痛哭。
月光从窗棂渗进来,冷冷地铺在地上。那封猩红的请帖还在妆台上,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嘲笑着她草根般平淡且悲惨的一生。
“不对,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槿花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一簇不肯认命的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如风车般疯狂转动——从记忆最深处,从那片混沌的“海”中,打捞一切可能有关的碎片。
突然,一个几乎被虫蛀空的记忆角落,透进了一丝光。
她冲向床底,用力拖出一只尘封已久的深棕色木盒。盒盖上积着厚厚的灰,锁扣锈蚀,却依旧沉重。“花儿啊,这盒子,可宝贵着,有你幼时的衣裳和平安锁,还有一张......”
随着回忆的结束,指尖也发颤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件早已褪成月白色的婴孩小衣,一个颜色有点暗沉发灰的小小平安锁——以及,一张折叠整齐、颜色已然泛黄脆弱的宣纸。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
纸张薄如蝉翼,墨迹却因岁月沉淀而愈发清晰。上面以粗糙的笔触勾勒出连绵山势,峰回路转间,隐约指向仙脚山深处某个未曾听闻的幽僻之地。图侧,一行小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但字行却歪斜,像是歪斜着身体写上去的:
“林中清居,徐清安,法师:除邪祟,镇宅符…”后面写着一连串涵盖业务。虽然槿花不认字,但看着那极其简易肆意的绘画笔触,以及那歪斜的字行,也不禁让槿花陷入沉思...
“这…真的……靠谱吗?”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汹涌的绝望吞没。但好像没得选了,八月十五在即,没几天,到时候别说缺胳膊断腿了,连是死是活都未可知。
妆台上,那抹猩红在阴影里静卧,如同蛰伏的兽。王婆婆含泪却温暖的手,回忆中人留下的这“路引”,自己这条悬于丝线的命——所有重量,都压在了这张轻飘飘的黄纸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不管去不去都已经没有回头路。
她将地图与银簪贴身藏好,系紧衣衫。最后看了一眼那封请帖,她没有再试图毁灭它,而是走到窗边,从院中桃树上折下一段待发新芽的枝桠,轻轻压在猩红的帖面上。
以新生之气,暂压死寂之约,也只能先这么做了。“曾听说书的说过,斩妖祟的法师们都是用的桃木剑...”
槿花在做完准备后吹熄灯火,她像一尾鱼滑入浓稠的夜色,朝着地图上那笔墨勾勒的深山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山风灌满她的衣袖,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黑暗中或许存在的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