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中清居

  • 林中清居
  • Olanje
  • 3017字
  • 2025-12-15 19:19:28

山中寒风呼啸,林间夜声起伏,似有无形巨兽在黑暗中吞吐呼吸。脚边杂草如倒伏的利齿,每一次擦过裙角,都像要将她拖入更深的幽冥。槿花浑身颤抖,脚步却未曾迟疑——横竖都是死,不如攥住这掌心一纸微光,向山中寻一个渺茫的“生”。

翻过图中连绵的山脊,一处小院终于从郁葱树木间隐约现形。

三间旧屋围成四方,院中一棵百年老榕,树下石桌石凳像是随意扔在那,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阵局般的疏离感。院门虚掩,留一道半人宽的缝隙,里头静得令人心慌。

“怎么跟荒废了似的……”

她迟疑片刻,终是在那扇仿佛一推即倒的门板上叩了三声:

“请问,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槿花轻轻推门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吗……”

越往里走,心越往下沉。若真是高人,何至于此?可她没有退路了——所有的指望,都押在这半荒的院落里。

直到迈进正中那间稍大的堂屋。

“有求于我?”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槿花低头,只见一人斜倚在木地板上,深青外袍松垮,内里衬衣泛着旧黄。长发未束,几缕散在颊边,衬得那副神情愈发漫不经心。只一眼,她便确信——黄纸上那手刚劲洒脱的字,定是出自此人。

“您就是清安法师?”她稳住发颤的嗓音,“我、我是王家村的王槿花,这张纸……是我娘留下的。”

她将黄纸小心置于身前,跪坐下来,从河边红帖到家中异状,从王婆婆的泪到自己的惧,一一道来。

“事情便是如此……求您救我!”说到最后,她整个人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泪水迅速晕开一片深色,“多少钱都可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上方的青年微微侧身,垂眸看向她颤抖的脊背。

“鬼王渡虚……嗯。”他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不干。”

槿花猝然抬头,眼中还蓄着泪,却已迸出难以置信的厉色:“为什么?若是嫌我贫贱给不起报酬,我可以——”

“太麻烦了,”青年轻飘飘地截断她的话,起身走到一旁案前,拾笔蘸墨,“我也会被缠上的。”

他低头写画起来,仿佛堂前跪着的少女不过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那这张纸呢?看在它——”槿花急急举起那黄纸。

“那都不知道是我几百年前随手写的广告了,”青年扫了一眼,语气里甚至带点被翻出黑历史的埋怨,“扔了吧。”

……扔了?

槿花怔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冻住,又瞬间烧沸。娘亲半条命换来的“生路”,毛蛋口中“清邪祟,定安宁”的法师——竟只是这样一句轻慢的“麻烦”?

情绪在刹那间决堤。

“你这算哪门子法师?!”她猛地站起,眼泪却流得更凶,“有求不应,见死不救——你莫非只认得权贵的铜臭,只会对着黄金摇尾巴?我娘几乎赔上性命才得来的东西,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张废纸?!你把我们普通人的命当成了什么?!”

她嘶声质问,将连日来的恐惧、绝望、不甘与愤怒,全都倾泻向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身影。

堂中只剩她破碎的喘息。

青年终于搁下了笔。

他没回头,只是缓缓直起身。而槿花已一抹眼泪,转身朝门外冲去。

“喂,”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去哪?”

槿花脚步骤停,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山里的石头:“怎么,改主意了?”

“那倒不是,”青年顿了顿,“只是……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你的生辰八字?”

槿花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

“你要我生辰做什么?”她哑声问,又自嘲般摇摇头,“罢了,给你又如何。反正八月十五一到,我也用不着了。”

槿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凿出来的石子,清晰、坚硬,又带着决绝的冷意:

“癸亥、乙丑、丙子、戊子。”

八个字,不轻不重,却像八记闷锤,一字一顿,凿进了徐清安看似散漫实则绷紧的心弦上。

堂屋里一时静得只余山风穿过的微响。

徐清安维持着执笔的姿态,指节却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癸亥、乙丑、丙子、戊子?

四柱纯阴,水火交战,丙火坐杀,子丑合寒……

阴极返阳,煞气缠身,这哪是寻常的“鬼王渡虚”,这分明是——

他心底那潭沉寂已久的死水,骤然被这八字搅起惊涛骇浪。无数推演、卦象、禁忌与古老训诫的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他几乎能“看见”那命格具象化的形态:一团被至阴寒水死死包裹、却仍在核心不屈燃烧的烈阳,火焰边缘缠绕着浓黑如实质的诅咒煞气,正与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阴冷存在遥相呼应。

难怪……渡虚会找上她。这命格本身,就是最上等的祭品,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你的活……”

他倏然抬眼,话已到了嘴边。可堂下空空如也,只有门槛外泼进来的冰凉月光,和地上那滩未干的泪痕。

那少女,竟已不见了踪影。

徐清安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荒诞感。他缓缓搁下笔,目光落向洞开的院门,望向门外沉郁无边的山影。

夜还很长。而有些因果,一旦听见了,就再也……躲不掉了。

去他劳什子的法师!

说好的降妖除魔、救济苍生,原来不过是个闻着铜臭摇尾巴的主!枉她还披星戴月翻山越岭,满心以为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槿花怒气冲冲地往山下赶,脚步重得能踏碎石子。可走着走着,那团烧心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

连传说中的人物都束手无策……她还能指望谁?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荡荡的呜咽。她停下脚步,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没办法,就想办法!”

声音不高,却像钉进泥土里的楔子。她挺直脊背,望向王家村的方向——八月十五没剩几天了,就算螳臂当车,她也要为自己这棵野草般的命,争最后一次。

回到王家村,槿花一刻没停。

她搜刮了所有听过的奇闻轶事,但凡故事里提过能驱邪的物什——大蒜、生姜、黑狗血、朱砂符、桃木剑、陈年糯米、生了铜绿的铃铛……能买到的、能找到的,统统搬回那间小屋。东西堆了半屋子,像个荒唐的杂货铺,却是她全部的仗恃。

等待的日子里,她把该见的人都见了。

去隔壁村见了小王姨——娘亲的妹妹。姨母虽嫌她晦气,到底在她最难时给过一碗热粥。去村口谢了吴秀才,谢他这些年分文不取地教娃娃们识字。去时毛蛋正摇头晃脑跟着念“天地玄黄”,模样认真得让她鼻尖发酸。也去了村长家。王村长品性算不得端正,去年在隔壁村丁寡妇家的风流案还闹得沸沸扬扬,可王家村这些年没沦为荒村,确有他一份心力。

这个村子,是用百家饭将她喂大的地方,她心怀感激着,感谢着这里的一切人或物。

而她去得最勤的,永远是村西头那间旧屋。

王婆婆的家在村子最边缘,像棵悄悄扎了根的老树。婆婆原是外乡逃难来的,更名改姓叫了王水丫,这些旧事,是最近才如同交托身后事般,细细说给槿花听的。

“婆婆,您说这些做什么……”槿花听得心头发慌,那字字句句都像在划清界限、交代遗言。

“哎呦,乖乖,寻常聊天罢了。”婆婆拍拍她的手,眼中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温温地笑着。

“婆婆,诅咒的事您别担心,我找到徐清安法师了,定会没事的!”槿花攥紧婆婆的手,急急说道。

婆婆先是松了口气,眉梢才扬起,却又缓缓蹙紧。

“乖乖,”她盯着槿花的眼睛,声音沉了,“你没骗婆婆吧?”

她怕这孩子太过孝顺,编个幌子叫她安心,自己却偷偷去赴死。

“哪能呢!”槿花挤出笑,将山中见闻一一道来——只隐去了最后那句冰冷的拒绝。她说那院子如何清幽,法师如何气质不凡,字字真切。

“好好好!”婆婆终于眉开眼笑,连日来的忧惧仿佛被一把扫开,“有清安法师出手,这事便成了一大半!乖乖,今晚留在婆婆这儿吃饭,婆婆给你炖最爱的肘子!”

“真的?谢谢婆婆!”槿花眼睛一亮,随即又软声道,“其实婆婆做的,我都爱吃。”

一老一少挤进狭小的厨房,烟火气蒸腾而起。剁肉声、烧水声、笑语声,混成暖融融的一片,从窗缝里溢出去,淌了满院。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将人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幅温馨得不太真实的画。

唯有窗外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野草,在渐浓的夜色里无声伏倒,风过时,草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