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死期的日子里,一切如常。那张邪门的红帖,像一场被白日蒸发掉的噩梦,虚妄得不真切。直到八月十五真正到来。
这一日,从清晨便透着异样。
白日太阳白得晃眼,却没有一丝暖意。一到傍晚,天空便沉了下来,先是暗红,继而红里透黑,像一片巨大的、淤血的伤口。落日是猩红的,圆得诡异,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月亮升起来时,更是大得骇人,红彤彤地悬在天上,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人间。
“真的要来了。”槿花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片不祥的天色,喃喃自语。
她一整天没有出门。
屋檐下挂满了大蒜和红椒,窗棂、门板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朱砂符,红的刺眼。床下压着桃木枝捆成的十字,地上用黑狗血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线,梳妆台上洒满暗沉的鸡血。她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明黄色法袍,手里紧握一柄贴满符箓的桃木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至于那封红帖——那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早已用厚厚一沓符纸包了,混上草木灰、松油、桃木屑,挖了深坑烧成灰,再死死埋进土里。
“也不知基元寺的符……灵不灵验。”她低声念叨,手中的剑却握得更紧,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一根稻草。
夜色终于像浓墨一样泼下来。
屋外风声凄厉,野草被刮得伏地乱窜。起初,还能听见零星的犬吠虫鸣,与往常无二。槿花早已紧紧关好窗户,坐在床边,焦虑地等待着。
然后,毫无预兆地——
万籁俱寂。
所有声音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死寂像冰水灌进耳朵,槿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疾不徐,两下一顿。
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女人温软熟悉的声音:“槿花?你在里头吗?槿花?”
槿花猛地一颤。是鬼吗?用声音来骗她开门?
可那声音……分明是王村长媳妇,王大嫂。
“王大嫂?你……你怎么这时候来?”她喉咙发干,身体钉在原地,没有去碰门闩。
“哎呦,槿花欸,有天大的好消息!”门外的声音快活起来,带着喜气,“你先开门,外头冷哩!”
好消息?槿花心头疑云骤起。她拜访各家时分明说过,八月十五,无论何事,绝不要来寻她。况且这个时辰……
“王大嫂,”她试探着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前儿听说,小石头的腿……能走了?”
门外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可不是嘛!你这消息倒灵通。是小花那丫头嘴快……对对,就为这事儿!我家今天炖了一大锅红烧肉,香得很,想着你一个人,特地给你送来一碗。”
红烧肉……王家村百家饭的滋味,忽然涌上舌尖。那些年,家里揭不开锅时,是王大嫂一次次把她拉进家门,碗里总藏着最多的肉。村长默许,村里人也无人说闲话。王大嫂待谁都好,像全村人共同的、心善的“大嫂”。
直到去年村长那桩风流案……槿花才去得少了。
“……小石头,”槿花的声音开始发抖,“王大嫂说过,小石头瘫了,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你到底是谁?”
门外死寂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声音依旧温软,却透出一股黏腻的诡异:“槿花你说什么傻话?是请到高人了呀!王大有那个不中用的,今天在镇上遇见个法师,可神了,一下就把小石头治好啦!不然能炖肉庆祝吗?全村都吃过了,就差你啦。快开门,肉要凉了。”
槿花的手脚瞬间冰凉。王大嫂从不会叫村长“王大有”,她只骂他“天杀的”。
不是她。门外的东西,绝不是王大嫂。
她死死咬住嘴唇,一步步退到床边,蜷进那堆可笑的道具里,仿佛单薄的被褥能隔绝一切。
“槿花?开门啊!槿花!”门外的声音急切起来,敲门声变成了撞门声,“砰砰”作响,越来越重。
接着,更多声音加入了,层层叠叠,潮水般涌来:
“槿花,是我,王伯!”
“槿花开门,我是王笙啊!”
“槿花……”
熟悉的乡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裹住。槿花浑身抖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她几乎被这声浪吞没时,外面忽然一静。
轰——!
老旧的门板在巨响中四分五裂!贴着门上的符纸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惨白的纸钱雨。
两个身形壮硕的“人”,扛着一截粗木桩,僵直地立在门口。他们面色灰败如纸,唇色青紫,眼珠浑浊无光,皮肤在暗红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死气沉沉的暗红色。
是尸体。两具会动的尸体,撞开了她的门。
而门外,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全是王家村的人。
王大嫂、王伯、小花、熟悉的、不熟悉的……全都如同那两人一般,面色灰败,眼神空洞,静静地站着,密密麻麻,挤满了她的院子和视野。在血月之下,像一片无声的、死亡的森林。
绝望像冰冷的铁手,扼住了槿花的喉咙。她跌坐在地,连哭都忘了,手中的桃木剑“哐当”一声滑落。
然而,那些活尸只是站着,看着,并未上前。
槿花涣散的目光掠过空中飘荡的符纸,一个念头如同火星般炸开——**它们怕符?**
求生的欲望猛地攫住了她。就在符纸彻底落地的瞬间,那两个扛木桩的大汉伸出青黑的手,向她抓来!
槿花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地上的桃木剑,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刺去!
剑尖刺中当先一“人”的手臂,“嗤”的一声,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腐肉上,冒起一股黑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活尸猛地缩回手,发出无声的嘶吼。
有用!
槿花精神一振,反手抓起床边剩下的东西——狗血罐、糯米袋、铜铃铛……一股脑朝着门口砸去!
叮呤咣啷一阵乱响。那些东西撞在活尸身上,又无力地滚落在地,毫无作用。
只有符。
她只剩下剑上这些符,和怀里最后几张。
“杀出去!”
念头一生,她抓起剑,猛地向门外冲去!剑风所过,符光微闪,触及的活尸纷纷避让、踉跄,在狭窄的门口挤作一团,互相绊倒。
槿花就在这混乱的缝隙中,拼命向外挤。她看见王大嫂僵直的脸,看见王伯空洞的眼,看见那些曾给过她一碗饭、一件衣、一个笑容的乡亲,如今都成了这幅模样。
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但她咬着牙,只是往前冲。
终于,她冲到了人群边缘,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腿却一软,她重重跪倒在地。
力气耗尽了。
一双熟悉的、沾着泥的旧布鞋,停在她眼前。
槿花缓缓抬起头。
王婆婆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同样的灰败面色,同样的空洞眼神,嘴唇是死寂的青紫色。
最后一点支撑她的东西,碎了。
槿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悲痛、恐惧、绝望……所有情绪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她缓缓闭上眼。
算了。和婆婆,和乡亲们在一起,也好。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看见,王婆婆那双毫无生气的、浑浊的眼睛里,缓缓地,淌下了两行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