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串欸~卖油串了欸~”
油串的焦香混着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徐清安脚步微顿,这才惊觉已有大半年未踏足这烟火人间。指节无声掐算,心头一凛——八月十五,竟已近在眉睫。他得尽快找到那个叫王家村的地方。
“诶?!这不是清安法师吗!巧了巧了!”一个身着绸缎、体态富态的员外猛地拦在身前,声若洪钟,“法师您可真是我们的活菩萨!自打您除了山里头那作怪的玩意儿,我们家祖坟那是清清静静,连老太太都托梦,叫我务必好好谢您呐!”
徐清安面上适时浮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温和浅笑,心中却已掠过一丝不耐:聒噪。
“员外过誉了,”他声音清润,波澜不惊,“不过是山中精怪扰人清梦,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哎呦,您太谦虚了!法师这是要往哪儿去?可用了饭?若不嫌弃,寒舍……”员外热情高涨,周围路人也被“清安法师”的名头吸引,渐渐围拢成圈。
眼看人墙越筑越厚,员外的话匣子更是从祖坟风水畅谈到家中母猪产仔。徐清安面上笑意未减半分,广袖之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却已悄然并拢,掐了一个极简的“惊风诀”——气机微引,目标锁定斜对角茶楼檐角那片他早已注意到的、松动的青瓦。
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某种……液体喷溅、固体倾泻的浑浊之声。
“茅房!街尾老刘家的茅房塌了——!”远处传来变了调的惊呼,破了音。
几乎同时,一股浓郁到如有实质、复杂到难以名状的“芬芳”乘风猛扑而来,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条长街。人群瞬间如炸开的马蜂窝,掩鼻惊呼、弯腰干呕、哭爹喊娘,方才还水泄不通的街道,眨眼间清空得如同被水洗过。
徐清安僵立在原地,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失算。原只想惊落片瓦,造个小意外,借‘今日不宜动土’之卦脱身。怎会精准引爆……茅房?他不动声色地转为内息,却仍觉那身浆洗得雪白飘逸的衣袍,仿佛已浸染了无形的“韵味”。
“哎哟喂!法师,这、这地儿万万不能待了!您也速速回山吧!改日,改日定当登门厚谢!”那胖员外以袖掩面,话都说不囫囵,踮着脚尖,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一溜烟没了踪影。
徐清安一刻也不愿多留,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飘飘旋身上了旁边屋脊。青色道袍在风中一展,几个起落间,人已消失在气味弥漫区的上空,悄然落向另一条尚且“清新”的街巷。
——
走进一家临街茶馆,喧嚣稍缓,却依旧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街尾那茅房,塌得那叫一个彻底!秽物横流,怕是小半年内都没人敢去那边摆摊喽!”
“可不是!以后咱们这条街的摊位怕是要抢破头!得让我家那口子再提早一个时辰来占位置!你说这上面的官也真是……”
“嘘——噤声!莫谈……莫谈那位鲁大人……”
“晓得了晓得了。欸,说起这个,隔壁镇子那寡妇门前的风流案你听说了没……”
徐清安拣了个靠窗的清净角落坐下,只要了壶最普通的清茶。耳中自动过滤着毫无价值的市井闲谈,心神却已紧绷如弦。不能再耽搁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平和,并不高亢,却奇异地让周遭的嘈杂为之一静:“叨扰二位,可知王家村如何行走?”
那正聊得唾沫横飞的两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窗边坐着一位年轻道人,眉目疏朗,气质清寂,仿佛周身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茶馆的烟火浊气隔离开来。
头戴蓝巾的那位是个热心肠,立刻来了精神,比手画脚道:“王家村啊?从这儿出镇,翻过前面两座山,看见个大水潭就右拐,走个七里地,会遇到个小山包,翻过去瞧见一块像老牛喝水似的大石头,这时得左拐,再走约莫八里,差不多就到了!”
徐清安:“……”
蓝巾人的同伴:“……”
茶馆里竖着耳朵的众茶客:“……”
这路径描述之迂回曲折、比喻之……别具一格,让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徐清安面上波澜不兴,从容起身,执了一道家礼:“多谢指点。”
“诶,小兄弟!”蓝巾人见他姿仪不凡,以为是赶考归家的秀才,忙道,“你是要中秋赶回去团圆吧?照这走法,没个四五天到不了!今天都十三了!我看你也不像缺盘缠的,要不租个车马?我给你介绍个实在车夫,算半价!”
“不必。”徐清安已行至门口,闻言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走得快,来得及。”
“怎么会来……”蓝巾人“及”字还未出口,只见那年轻道人俯身,指尖闪过两道微不可察的黄光,往自己小腿外侧轻轻一拍。
下一瞬——
“嗖——!”
一道淡青色的模糊残影如离弦之箭,撕裂空气,掠过青石长街,眨眼间便消失在镇口方向,只余街心几片被无形气浪陡然掀起的枯叶,茫然地旋转、飘零。
茶馆内外,鸦雀无声。
蓝巾人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猛地回神,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变了调:“我滴个亲娘祖宗!那、那难道是……传说中的神行术?!这是传闻中的法术师?!”
——
两张“神行符”交替使用,灵力毫不停歇地灌注双腿,辅以轻身提气的玄门步法,徐清安几乎是压榨着自身修为极限,昼夜兼程。终于在八月十五的凌晨,第一缕暗红月光洒下前,赶到了那座可以俯瞰王家村的断崖之巅。
他首先抬首望天。
苍穹之上,那轮月亮异乎寻常的硕大、圆满,却浸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污浊暗红色,仿佛一颗悬于天幕的、将凝未凝的巨大血痂。妖异的月光泼洒下来,给下方连绵的山林都镀上了一层诡谲而不祥的薄红晕。
不对……徐清安瞳孔微缩,这月色光华之中,掺杂的污秽死气过于浓烈驳杂,绝非‘渡虚’一贯精纯阴寒的鬼王手段。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血祭仪式残留,或是更禁忌的东西被意外引动了。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过心头。
他强压下翻腾的疑虑与焦躁,凝神向崖下那座本该沉睡的小村庄望去。
只一眼。
他脸上那副温润平和、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面具,无声地、彻底地碎裂。
王家村死寂如坟。而在那村西头一间破败旧屋外,空地上……密密麻麻,横陈堆叠着的,全是人。暗红月光如粘稠的血浆,流淌在他们僵硬扭曲的躯体上,勾勒出非生非死的诡异轮廓。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黑灰色死气,与一丝丝被强行凝固、微弱扭曲的残存生机,彼此纠缠绞杀,形成一片直观冲击灵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尸山”之景。
纵是见惯阴阳诡事、生死无常,眼前这宛如人间炼狱一角的惨状,仍让徐清安感到一阵自脊椎升起的、纯粹的冰冷寒意。自责与一种近乎窒息的时间紧迫感,如同山岳轰然压下。
终究……还是迟了?这个念头只闪现一瞬,便被他强行斩断。不!生机未绝,魂火尚存一息!
他猛地阖眼,复又睁开时,眸中所有多余的情绪已被尽数剥离,只剩下冰原般的锐利与专注。双手在胸前迅速交叠变幻,结出一个“摄灵引路印”,唇间吐出低不可闻却蕴含灵韵的咒言真音。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并指如剑,朝着那旧屋方向——王槿花气息最后残留之地——凌空一点。
数点璀璨如碎星、纯净若晨曦的淡金色光粒,自他指尖悄然逸出,旋即化作数道微不可察的金线,迅疾无比地射入下方浓郁的黑暗,坚定不移地指向某个方位——那是生灵最后一丝本源气息被强行攫取、拖拽而去的轨迹。
徐清安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停顿。
崖边青石上,他站立之处只余一缕几乎散尽的清风。而他本人,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淡青色流星,衣袂狂舞,紧随那引路的点点金芒,义无反顾地纵身投入下方那片被血色月光彻底吞噬的、死寂的村庄,以及更远处那未知的、翻涌着莫大凶险的深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