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婚嫁

  • 林中清居
  • Olanje
  • 3773字
  • 2025-12-19 14:36:52

睁开眼,四周笼在一种暗沉粘稠的红色里,像凝固的血。身下微微摇晃,面前一道猩红的轿帘,随着某种节奏轻晃。轿内轿外一样昏暗,辨不清方向。

王槿花怔了片刻,混沌的脑子才艰难运转起来。

轿子?我没死?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涌起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悲恸与仇恨狠狠拍碎。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看来,是快到那鬼东西的老巢了。”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冰冷的麻木。也好,见到正主,哪怕同归于尽,也算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她低头检查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大红嫁衣,布料古旧厚重,颜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土腥与腐朽气味。头上戴着的凤冠金饰也黯淡无光,仿佛刚从墓穴里掘出,勉强维持着形状。这一身行头,就像一具精心装扮、即将入土的尸体。

绝望几乎要将她吞没时,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丝异样——嫁衣内衬的夹层里,竟硬硬地硌着几张黄纸。

是符!自己那些仅存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几张符箓!

生的希望和复仇的烈焰,在这逼仄的黑暗轿厢里猛地窜起。她无暇细想符从何来,只将它们紧紧攥在袖中,指节用力到发白。机会,只剩这一次了。

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怪响,夹杂着难以分辨的呓语和兽鸣。不知颠簸了多久,轿身终于一顿,稳稳落地。

“新娘子到——!”一道尖锐刺耳、绝非人喉能发出的声音划破死寂。

紧接着,喧闹的乐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唢呐凄厉高亢,锣鼓敲得震天响,分明是民间嫁娶最热闹的曲调,可在这死寂幽深的山林洞府前,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没有宾客喧哗,没有孩童嬉闹,没有一句贺喜的人声,只有乐器兀自疯狂演奏,节奏快得近乎痉挛,听起来非但不喜庆,反而比送葬的哀乐更添几分扭曲的狂乱。

槿花悄悄将轿帘掀开一道缝隙,向外窥探。

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的嘴,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而洞口外,草木却繁盛得不正常,在暗红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油绿。

“姑娘!新娘子未入洞房,可不能乱掀盖头瞎看呀!”

一颗脑袋冷不丁从帘缝外挤了进来——竟是颗鸳鸯的头!鲜亮的橘红长喙泛着金属冷光,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头上却滑稽地簪着朵褪色的红绢花,身上套着件不伦不类的媒婆褂子。

鸟头人身?!还会说话?!

槿花心头一震,这怪物与王家村那些呆滞的活尸截然不同。

没等她反应,那鸳鸯媒婆麻利地将一块同样陈旧腥气的红盖头罩在她头上,眼前顿时只剩一片暗红。

“新娘子,下轿喽!”尖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搀扶出轿。

接下来的路,如同走入一个巨大迷宫的肠道。盖头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她只能从下方有限的缝隙,看见自己穿着绣鞋的脚,以及周围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禽类脚爪——有的覆盖鳞片,有的生着利爪,有的则是带蹼的脚掌。它们簇拥着她,在错综复杂的洞穴通道里左拐右绕。

槿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心中默默记路:左拐,十三步,有滴水声;右拐,向下斜坡,五步后右转……这是她仅存的、或许能用来逃生的倚仗。

身边的“禽类仆从”逐渐减少,它们彼此间用叽叽喳喳、嘎嘎咕咕的鸣叫交流,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形成古怪的回响。

最终,她被引到一处相对宽敞的石室。触手是冰凉的石头,身下是铺着薄垫的石床。

“你先坐着,我去禀报大王。”鸳鸯媒婆说完,脚步声便远去了。

石室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洞口隐约传来的议论:

“怎地不拜堂噶?”

“策划的白鹅呢?问问它咯!”

“我听我七姨的三表妹说,人的婚礼要拜天地、拜父母噶!”

“那我们父母是谁咯?”

“不知道噶。那你七姨哪来的?”

“自我有意识,就有七姨了嘎嘎……”

鸡同鸭讲,真正的鸡同鸭讲!焦虑、恐惧、仇恨,加上这荒诞离奇的处境,让槿花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吵什么!”她猛地扯下盖头(反正也没人看见),朝着洞口方向厉声喝道,“让你们大王立刻滚过来!”

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暴戾。

洞口霎时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咯咯哒!嘎嘎!”的慌乱惊叫,伴随着杂沓的禽类脚爪拍打石面的“嗒嗒”声,迅速远去。

世界重归死寂。这死寂却比刚才的喧闹更折磨人。

槿花重新坐好,将盖头虚掩在头上,袖中的符纸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最后审判的石像。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缓慢爬行。终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不疾不徐,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狂跳的心尖上。是鬼王吗?终于来了……

一只手伸向她头上的盖头。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男性的手,指节修长,但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旧伤痕,虎口和指腹有经年累月握笔留下的薄茧。

握笔的茧?鬼王需要握笔?

电光石火间,疑问刚冒头,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已驱使她猛地暴起!攥着符纸的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狠狠拍向那只手主人的面门!

啪!

手腕在半空被稳稳擒住,力道大得她动弹不得。但指尖的符纸,终究是借着那股冲势,堪堪贴上了对方的额头。

中了!

狂喜还未漫开,一个清冷平静、甚至带着点熟悉倦意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响起:

“你没死啊。”

盖头滑落。

昏暗的光线下,映入眼帘的不是青面獠牙的鬼王,而是一张略显疲惫、却依旧眉目清朗的年轻面孔——徐清安。他额头上滑稽地贴着那张黄符,正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困扰,又像是……松了口气?

槿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虚脱……无数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

徐清安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额头的符纸揭下,就着洞内幽光看了看。“基元寺的货?学徒手笔,笔力弱了些,朱砂倒是纯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菜市场买来的萝卜。

“鬼王呢?!”槿花猛地回过神,所有情绪瞬间被更尖锐的焦急与愤怒取代,“你让他跑了?!你那么厉害,拦不住他吗?!”

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揪住徐清安微染尘灰的衣襟,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裂。理智早已被血海深仇烧灼殆尽。

她的眼神凶狠得像濒死反扑的幼兽,泪水糊了满脸,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却又亮得惊人,里面清清楚楚地映出徐清安沉默的脸——仿佛他就是那个纵容了悲剧、袖手旁观的帮凶。

徐清安静静站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解释,只是任由她发泄。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愧色。

嘶喊和推搡耗尽了槿花最后的气力,她身体一软,向下滑去。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将脸埋进眼前这片沾着夜露与尘土的衣襟,压抑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所有的恐惧、悲痛、无助,连同鼻涕眼泪,一股脑儿蹭在了那身昂贵的衣料上。

徐清安身体微僵,却终究没有动弹,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份滚烫而沉重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抱歉。”徐清安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石室里却异常清晰。

槿花抬起红肿的眼睛,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她哑着嗓子,摇了摇头,“该道歉的是我……你来救我,我还……”

“无妨。”他打断她,顿了顿,“应该的。”

“乡亲们……”槿花猛地想起王家村的惨状,挣扎着站直身体,“我得回去!”她要让乡亲们入土为安,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我来时,他们已不动了。村外……并无异样。”徐清安简单交代了情况,还把槿花想问的问题都回答了。

“好……好……”槿花喃喃着,强忍再次涌上的泪意,“我们回去吧,我要……安葬他们。”

她凭着记忆,摸索着向外走。徐清安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出洞穴,暗红色的月光依旧笼罩四野,将这片陌生的山林映照得如同鬼域。槿花茫然四顾,根本不认得这是何处。

“我带你走。”徐清安适时开口。

得到默许后,他一手虚揽住槿花的腰,另一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一张气息玄奥的符箓,低声诵念。

槿花只觉身体一轻,脚下地面迅速远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与腥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徐清安的手臂,指尖冰凉。揽着她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带来一丝微薄却真实的支撑。

高空的风呼啸着,脚下是飞速掠过的、模糊成一片暗影的山林。为了驱散心头的惶惑与那刻骨铭心的悲痛景象,槿花哑声问道:

“清安法师……鬼王‘渡虚’,到底是什么?”

徐清安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色,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缥缈,却字字清晰:

“渡虚本是山中一只得了机缘的老鳖,修炼日久,通了灵智,化出人形。独居深山,岁月漫长,闲极无聊,便点化些山中鸟兽生灵智,收在身边作伴,排遣寂寞。”

“至于‘嫁娶’之事……最初,是有樵夫误入其洞府附近,窥见些不凡景象,下山后便传山中有‘神仙’。不知何时起,又生出荒谬流言,说若以少女祭祀,可得‘山神’庇佑,保入山者平安。于是,最初是将少女杀害后抛尸深山。”

他语气平淡,却让槿花遍体生寒。

“后来,渡虚的‘喜帖’开始出现在村中。人们更笃信其为神,祭祀也从献上尸体,变为将活生生的少女送入深山。再后来,传言以讹传讹,‘山神’便成了食人的‘鬼王’。”

“那……那些被送进山的少女呢?”槿花声音发颤。

徐清安沉默了片刻。

“送入深山后,再无音讯。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也……无人深究。最终,只余地方异闻录中冷冰冰一行记载:‘山有鬼王,号渡虚,喜掠少女为妻,保一方入山平安。’”

真相竟是如此。一个精怪的寂寞,一场以讹传讹的谣言,无数鲜活生命的湮灭,最后凝结成一个恐怖怪谈。

飞行并未持续太久。当熟悉的、弥漫着浓重死气的王家村轮廓再次出现在下方时,槿花的呼吸骤然停滞。

即使做好了准备,亲眼再次目睹那横陈遍地的乡亲“尸骸”,在血月下呈现出比记忆中更凄惨、更诡异的姿态时,巨大的悲痛仍如海啸般将她吞没。她双腿一软,若非徐清安扶着,几乎要跪倒在地。

泪水无声滂沱。这一次,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月光冷寂,照着劫后荒芜的村庄,和村庄里,心已成灰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