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废墟的清晨,没有鸟鸣,只有混沌气流在石缝间穿梭的哨音。
林曦推开石门,入眼的是灰蒙蒙的天幕。
连日的修养让她的气色好了些,但眉心的五叶花印记依然暗淡。
“阁主,今天集市开了。”
石磊守在门外,手里掂着几块刚挖出来的灵矿,“源初长老说,遗民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把土里刨出来的旧东西拿出来换物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曦点头:“去。九冥呢?”
“他在后院教那几个遗民小孩练暗器。”
石磊挠了挠头。
“九冥大人那脸色……小孩都被吓哭了两个,但他教得还挺起劲。”
林曦失笑,正要举步,偏头看见隔壁的帘子动了动。
云溟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麻衣,脸色依旧苍白,但步履稳了许多。
看见林曦,他下意识地站定,微微垂头,声音极轻:“我也去。”
林曦没拒绝。
神魂绑在一起,他离得远了,她胸口也闷得慌。
集市设在废墟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的摊位极其简陋,不过是几块平整的断碑或破旧的兽皮。
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锈蚀的长戟残片、失去灵性的干瘪药草,还有一些刻着模糊神纹的碎石。
九冥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兽肉烤出来的肉串,很自然地走到林曦身边,咬了一口,眉头紧皱。
“难吃。”
他评价道,却顺手把剩下的递到林曦嘴边。
“尝尝?”
林曦推开他的手,嫌弃地看了一眼:“你自己吃吧。石磊,看着点周围。”
四人在集市里穿行。
石磊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走到一个卖旧衣料的摊位前,石磊忽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也没避讳旁人:“云溟,前两天你昏得死沉的时候,那个叫青羽的妖族女人来过。”
云溟脚步猛地一顿。
林曦侧过脸,余光扫见云溟的手指在袖口里猛地攥紧。
石磊没察觉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她守了你整整一个晚上。看那样子,眼睛都哭肿了。后来阁主让你醒过来,她又悄悄走了。我瞧着她走的时候,把那枚破剑穗捏得死紧。那女人对你,可真够死心的。”
九冥冷哼一声,斜睨着云溟,语带讥讽:“沧溟大人万年前留下的情债,果然够长久。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有人赶着送命。”
林曦没说话,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针尖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不是她的痛,是云溟的。
云溟低着头,眼睫剧烈地颤动着。
“青羽……”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嗓音沙哑。
随着这个名字吐出,周围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仿佛瞬间远去。
云溟的视线开始模糊,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仿佛裂开,化作万年前那片云雾缭绕的青鸾峰。
记忆的残片像被风卷起的灰烬,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极其高远的断崖。
他还是神尊沧溟,那一头银发在金色的神光中显得冰冷且不可侵犯。
他手里拿着一卷沉重的秩序法典,正在指尖勾勒禁锢妖界的法则符文。
“沧溟,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身后,年轻的青羽穿着一身青色的祭司长袍,神色倔强,手里握着一支青鸾羽毛制成的笔。
“妖界若是被锁入秩序之网,百兽将失去野性,灵气会枯竭。”
她走到他身边,试图拉住他的袖口,却被他周身流转的秩序金光震开。
沧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混乱是罪。青羽,你身为大祭司,应该明白平衡的代价。”
“那瑶曦呢?”
青羽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把九冥封印,把瑶曦逼到道解,这也是你的平衡?”
沧溟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神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死寂。
“这是为了让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他看着青羽,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独断:“青羽,帮我守住这处阵眼。作为交换,我会给青鸾一族永恒的庇护。”
“我不想要庇护!”
青羽将那支青鸾羽笔狠狠掷在地上,羽毛碎裂,“我想要的,是那个会带我去看星海、会因为我弄坏了折扇而无奈叹气的沧溟!不是现在这个满口大义的怪物!”
沧溟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碎羽。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怪物,才能守护世界。”
画面一转。
是瑶曦道解的那一天。
漫天青光碎裂。
沧溟站在废墟中心,手里抓着的只有那一缕残留的魂息。
青羽冲上祭坛,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赢了,沧溟。你终于把世界变成了你想要的、完美的死局。”
她眼底的爱意在那一刻彻底熄灭,只剩下心死如灰的绝望。
她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云溟?”
林曦的声音把云溟从记忆的废墟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那种万年前的偏执、自负与最终一无所有的空洞,此刻顺着神魂契约,毫无保留地冲击着林曦的识海。
林曦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按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
“九冥……”
她声音颤抖。
“让他……停下。”
九冥反应极快,一步跨到云溟面前,那双赤红的竖瞳里满是暴戾。
他抬起手,掌心魔气吞吐,直接按在云溟的肩膀上,硬生生切断了那种情绪的蔓延。
第225章遗民集市,旧事如烟(结尾修订版)“沧溟,你要是想死,现在就滚出这里。”
九冥的声音冷得像刀:“别用你那些破烂记忆来折磨她。”
云溟踉跄了一下,靠在旁边的一根石柱上,大口喘息。
他看着林曦痛苦的样子,眼里满是惊慌与愧疚。
“对不起……我没想……”
“闭嘴。”
九冥冷冷地打断他。
“石磊,扶他到那边歇着。“
九冥指了指集市角落一处堆着破麻袋的废墟石阶。
石磊点头,伸手搀住云溟的胳膊,半拖半扶地把人弄到石阶上坐下。
林曦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台坐着,胸口那阵钝痛渐渐平息,却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涩。
原来,万年前的他们,每个人都过得那么苦。
九冥转过身,看着林曦,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掩不住的心疼:“我就说,那家伙是个祸害。“
林曦摇摇头,看着远方那灰蒙蒙的天幕:“不是他的错,是记忆。九冥,紫微神君做这些,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些记忆里烂掉。“
集市的喧嚣还在继续。
林曦知道,那些原本被掩埋的真相,正顺着这些偶尔泄露的记忆,一块块拼凑成一个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谋。
而那个远在西域边缘、找了一万年的青衣女子——
“算命喽——算姻缘、算前世、算生死——”
一个苍老的嗓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林曦的思绪。
九冥皱眉,抬头看去。
集市边缘,一个佝偻的老者正摇着一串骨片,在破旧的摊位前招徕。
他浑身裹在褴褛的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那眼神却在扫到林曦几人时,忽然顿住了。
老者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
“这位客官……”
他冲林曦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老朽瞧您面上,有旧缘未了,可要来算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