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那崎岖难行的山寨山路上,被战北野兄妹救回后,我便以“依青初”的身份,暂时借住在他们家中。这名字是我临时想的,怕连累这善良的一家人,便将本名楚倾漪倒过来取了谐音,既不算欺瞒,也能稍稍隐藏身份。战家的屋子是泥土混合着茅草搭建的,虽不宽敞,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墙角码放整齐的柴火、窗台上晾晒的草药,无一不透着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住进这里已有三日,我每日看着他们兄妹二人起早贪黑地操持家务,心中的愧疚与格格不入之感便愈发浓烈。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战北野便扛着猎枪、背着柴刀出门了,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留下沉稳的脚步声;妹妹小兰则留在家里,先是给院子里的鸡喂食,而后便钻进屋后的菜园,除草、浇水,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他们体弱的母亲,不便干重活,便在家中洗衣做饭、打理屋前的几分良田,缝补浆洗的活儿从早到晚几乎不停歇。
这三日里,我就像个局外人,每日除了帮忙递个东西、喂个鸡,便再无其他能出力的地方。看着他们一家人虽辛苦却和睦的模样,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为这个家出一分力。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受着他们的恩惠却毫无回报。
于是在第四日清晨,我特意比平时起得更早。天刚亮,院子里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空气微凉,吸一口都带着草木的清新。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屋檐下,那里晾着半桶还没来得及洗的衣物,有战北野的粗布猎衣,有小兰的碎花布裙,还有老母亲的素色衣衫。我抱起沉甸甸的木桶,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不就是洗衣服吗?有什么难的。说起来,我这辈子还真没这样洗过衣服。在现代,家家户户都用洗衣机,按下开关便能万事大吉,偶尔手洗几件贴身衣物,也是在干净的水槽里,兑好洗衣液轻轻揉搓即可。可眼下是没有这些便利条件的,只能去村外的溪边清洗。我心里虽有些打鼓,但转念一想,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就是换个地方、换种方式搓衣服嘛,还不是小菜一碟,难不倒本姑娘。
抱着木桶走出院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仅有的一双布鞋。这双鞋是小兰的母亲连夜为我做的,针脚细密,布料厚实,穿着格外舒服。我若是穿着它去溪边,定然会被溪水打湿,弄坏了实在可惜。于是我走到溪边的一块平地,小心翼翼地脱下布鞋,放在干净的石头上,而后赤着脚踩进了溪水里。
溪水微凉,带着清晨的寒意,漫过脚踝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溪边的鹅卵石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踩在上面痒痒的,却也还算舒服。我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木桶放在身旁,拿起一件小兰的碎花布裙,学着记忆里老人们洗衣的模样,先在溪水里浸湿,而后铺在石头上,用木棒反复捶打。
“砰砰砰”的捶打声在寂静的溪边响起,伴着溪水潺潺的流淌声,竟也有些悦耳。只是没捶打几下,我的胳膊就开始发酸,手心也被木棒硌得发疼。我揉了揉胳膊,暗自吐槽这古代的家务活儿可真不轻松,难怪小兰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身力气。
就在我咬着牙继续捶打衣物时,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半大的孩子正朝着溪边跑来,看他们的模样和身形,年纪约莫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衣衫,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我心里微微一动,想起了三天前战北野带我从土匪地牢里逃出来时,村里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我的模样。我如今虽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和身形却没什么变化。果然,那群孩子跑到溪边不远处,看清我的模样后,立刻兴奋地叫嚷起来:“是仙女姐姐!是那天从坏人手里逃出来的仙女姐姐!”
原来他们是把我当成仙女了。我忍不住笑了笑,朝着他们挥了挥手。这群孩子本就淘气,见我回应了他们,更是无所顾忌,一个个跑到溪边,围在我身旁的不远处,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我。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得更近了些,盯着我手里的木棒和桶里的衣物看个不停。
我本以为他们只是来看看热闹,便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捶打衣物。可没一会儿,麻烦就来了。有个调皮的小男孩,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朝着我身旁的溪水里扔了过去。“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溅了我一裙摆的水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小男孩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其他孩子身后,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朝我做了个鬼脸。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学了起来,一个个捡起小石子,朝着我周围的溪水里扔去,水花接二连三地溅起,不仅打湿了我的衣衫,还溅到了我的脸上、额头上。
我放下手里的木棒,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又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地说道:“你们这群淘气鬼,再闹,我就把你们抓去天宫关起来,让你们再也不能出来调皮捣蛋!”
我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孩子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地瞎起哄:“仙女姐姐生气喽!仙女姐姐要抓我们去天宫喽!”他们一边叫嚷着,一边拍手叫好,还有几个孩子扔石子的劲头更足了。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吓唬吓唬他们,忽然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指着我的脚,大声叫道:“你们快看!她没穿鞋!仙女姐姐的脚被我们看到了!”话音刚落,另一个男孩立刻接话道:“我娘说,女孩子的脚被男子看到了,就要嫁给那个男子的!我看到了,我要让我娘去提亲!”
“我也看到了!我也要让我娘去提亲!”“还有我!仙女姐姐要嫁给我!”孩子们一个个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的声音在溪边回荡。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群半大的小屁孩调戏了。一时间,我又好气又好笑,脸颊也忍不住微微发烫。
我站起身,叉着腰,故作严肃地说道:“你们……!”可我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身旁的木桶轻轻晃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孩子们扔石子的动静太大,把木桶给撞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此刻正顺着溪水缓缓往下漂去。
“哎呀!”我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和孩子们计较了,赶紧朝着木桶漂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可我忘了自己是赤着脚的,溪边的地面并不都是光滑的鹅卵石,还有不少尖锐的碎石和粗糙的沙砾。刚跑了两步,脚底就被碎石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压根跑不快。
我咬着牙,忍着疼痛继续追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木桶追回来,那里面还有战家的衣物呢。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快要追上木桶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底传来。我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孩子们的起哄声瞬间停了下来,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我,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我顾不上理会他们,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底。只见一道长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脚底,鲜血正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流,染红了周围的溪水。
狼狈、委屈、无助……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我看着还在顺着溪水漂远的木桶,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脚底,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般没用,原本是想帮着做点家务,结果不仅衣服没洗好,还把整个木桶和里面的衣物都弄丢了,自己还弄伤了脚。我这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就在我沉浸在伤感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只宽大、温暖的大手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顺着大手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战北野那张熟悉的脸庞。他肩上扛着猎弓,背上背着一捆柴火,显然是刚打猎砍柴回来,路过溪边时看到了这一幕。
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憋笑的意味,却又强行忍住了。他开口说道:“先起来吧,我背你回去。”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的委屈更甚,尤其是看到他那副憋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更是又气又恼。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下眼角不小心滑落的眼泪,带着哭腔说道:“你笑话我!”“我哪敢。”战北野立刻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觉得你刚才追木桶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连撒谎找借口都不会,这么笨拙的解释,反而把我给逗笑了。刚才的失落和委屈,瞬间被他这副模样一扫而空。我吸了吸鼻子,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他轻轻一用力,便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刚一站起来,脚底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微微晃了晃。
战北野见状,不再多言,直接转过身,微微弯下腰,说道:“上来吧,我背你。”我犹豫了一下,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可眼下我这副模样,也确实无法自己走回去。无奈之下,我只好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后背宽阔而结实,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腿,步伐放缓,尽量避免颠簸,生怕牵扯到我的伤口。趴在他的背上,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刚才在溪边起哄的孩子们,早已吓得跑没了踪影。没过多久,战北野就背着我回到了家。院子里,小兰正在择菜,看到我们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菜,迎了上来。
“哥,你回来啦!依姐姐这是怎么了?”小兰的目光落在我被染红的脚底,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战北野没有说话,背着我走进屋里,将我轻轻放在炕边,然后转身去找药箱。
很快,他就拿着药箱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脚,动作轻柔地帮我清理伤口上的泥沙,然后拿出草药,捣碎后敷在我的伤口上,最后用布条轻轻包扎好。他的动作很认真,眼神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哥~~你这是干什么呢!”小兰忽然走进屋里,看到战北野正托着我的脚,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娘说过,看了女子的脚是要娶她的!你怎么不让我来上药,偏偏要自己动手,你这是在占依姐姐的便宜吧!”
我这才想起,自己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是依青初,所以小兰便一直叫我依姐姐。听到小兰的话,我脸颊一热,赶紧想把脚收回来,却被战北野轻轻按住了。小兰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打趣:“一看依姐姐就是不懂男女大防的人,你这样做,也太卑鄙了哦~~~咦~~我这么可爱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卑鄙的哥哥呀!”
战北野被小兰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包扎伤口的布条,擦药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的,我只是……”
看着他脸红得像个熟透的大虾,一副语无伦次的模样,我再也忍不住,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只好赶紧侧过头去,假装看向窗外,避免让他看到我偷笑的样子。原来,平日里沉稳可靠的战北野,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果然是血脉压制,还得是小兰能治住他这个哥哥。
小兰还在一旁不依不饶地追问,战北野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屋子里的气氛虽然有些尴尬,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温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意融融。我看着眼前这对吵闹的兄妹,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