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柳林镇,新地图与新“马甲”

陈五选的路线极为隐蔽,几乎不像是路,只是在密林和山崖间穿行。姜小圆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全凭一股逃生的意志支撑。肩膀被踢中的地方阵阵钝痛,但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天色完全暗下来,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陈五似乎有夜视的能力,脚步不停,方向明确。他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半夜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连绵的群山,来到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上。远处,隐约能看到零星的灯火。

“前面就是柳林镇外围。”陈五低声道,声音嘶哑干涩,“我们绕到镇南,从河滩那边摸进去。王爷说的‘福来客栈’在镇子东南角,靠近码头,鱼龙混杂,相对容易隐藏。”

姜小圆点点头,又累又饿,喉咙干得冒烟。她拿出水囊,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又递给陈五。陈五愣了一下,摆摆手,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囊,示意自己还有。

两人没有停留,沿着土路边缘的阴影,继续朝着灯火方向摸去。避开大道,穿过一片芦苇丛生的河滩,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晚秋的凉意。码头上停泊着几艘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上隐约传来鼾声。

陈五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背街的巷口。巷子深处,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纸上写着模糊的“福来”二字。客栈门脸很小,木头招牌都歪了,看起来比青川镇的悦来客栈还要破旧不起眼。

陈五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带着姜小圆在巷子对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躲了片刻,仔细观察客栈门口和周围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示意姜小圆跟上,快步走到客栈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板,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满脸皱纹的老头探出头来,目光在陈五和姜小圆身上扫过,尤其在姜小圆狼狈的衣着和脸上的尘土上多停了一瞬。

“打尖还是住店?”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五没说话,只是将战王给的那块小铁牌在老头眼前晃了一下。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

客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微宽敞些,但也极其简陋。大堂里摆着几张油腻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食物残渣的气味。老头引着他们直接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更破败,只有两间低矮的厢房。老头打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把歪腿的椅子,但还算干净。

“就是这儿了。”老头低声道,“厨房在后面,自己弄吃的。没事别出这院子,更别去前头晃悠。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远房侄孙,来投奔的哑巴。”他看了一眼姜小圆,补充道,“镇上不太平,最近生面孔多,你们自己警醒点。”

陈五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老头。老头也没客气,收下钱,又叮嘱了两句,便打着哈欠回前头去了。

门一关,小屋里只剩下姜小圆和陈五两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懈,姜小圆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累又疼,几乎站不稳。

陈五指了指床:“你先休息。我去弄点水和吃的。”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动作轻得像只猫。

姜小圆坐到硬邦邦的床板上,这才有机会检查自己的东西。匕首、辣椒粉包、竹哨、两块铁牌(战王给的和王爷给的)、几块碎银、还有那本至关重要的册子,都还在怀里贴身藏着,只是册子边角有些潮湿,可能是逃跑时出的汗。她小心地把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晾着。

肩膀的伤处已经肿了起来,一片青紫,动一下就疼得钻心。她咬牙忍着,从怀里(其实是空间)摸出吴闵给的那瓶活血化瘀的药油,倒出一点,笨拙地给自己揉着。

陈五很快回来了,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是热水,还有两个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杂粮饼子。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到姜小圆在揉肩膀,沉默了一下,走过来,指了指药油,又指了指自己。

姜小圆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帮她上药。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陈五看起来是个极守规矩的人,此刻也只是出于职责和……一点点同伴的情谊?

陈五接过药油,示意她侧过身。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稳,力道适中,药油在伤处揉开,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也有一股暖意扩散开来,缓解了部分僵硬。他手法熟练,显然是处理外伤的老手。

上完药,陈五把药油瓶还给她,指了指水和饼子,便走到墙角,靠着墙壁坐下,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姜小圆喝了口水,啃了几口饼子。饼子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吃完东西,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再也撑不住,和衣倒在硬板床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宋知意青白的脸,一会儿是“虎口疤”狰狞的刀疤,一会儿是锦绣阁门口散落一地的“毒香囊”,一会儿是战王戴着面具、手持长弓的身影……最后,都化作了母亲模糊的、仿佛带着哀愁的面容。

她是被窗外隐约的鸡鸣声和码头上早起的喧闹声吵醒的。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破窗纸的窟窿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陈五已经不在屋里了,墙角空着。桌上放着新的水和两个热乎些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姜小圆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减轻了不少,但依然僵硬。她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早饭。馒头虽然粗糙,但比昨晚的饼子好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把最重要的贴身藏好,然后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小心地向外张望。

后院很小,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杂物,晾着几件破衣服。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隔壁似乎也是客栈的厢房,静悄悄的。空气中飘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集市隐隐的嘈杂。

这就是柳林镇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鱼龙混杂,危机四伏,但也可能藏着“疤面狐”和那个货郎的线索。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里,找到立足点,然后开始调查。

首先,是身份问题。老头说她是“远房侄孙,来投奔的哑巴”。这个身份倒还算合用,哑巴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交流和暴露。但她一个“哑巴少年”(依旧是男装打扮),长期待在客栈不出门,也会惹人怀疑。她得找点事情做,至少看起来像个“投奔谋生”的人。

其次,是生存问题。战王安排她来这里,提供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但不可能长期供养她。她得想办法自己赚钱。香料生意暂时是做不了了,“静心庵”的招牌在青川已经臭了,而且她也没有原料和工具。但她还有手,还有脑子。或许可以重操旧业,先从最低成本的活计开始?比如,帮客栈洗衣服、打扫?或者,去码头看看有没有零工?但那样抛头露面太多,容易暴露。

正思索着,房门被轻轻敲响。陈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我。”

姜小圆打开门。陈五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套半旧的粗布男装,还有一双结实的布鞋,尺寸看起来和姜小圆差不多。

“换上。你的衣服太显眼。”陈五言简意赅,“我去打听过了。镇上最近确实有生面孔,有几个住在镇西的大车店,行踪诡秘。那个货郎,有人见过,昨天傍晚推车回了镇南的家里,之后再没出来。家就在河边,独门独户,有个小院。”

这么快就打听到消息了!姜小圆心中暗赞陈五的效率。她拿起衣服,比划着问是否需要帮忙做些什么,或者和他一起去打听。

陈五摇头:“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我需要你的时候,会来找你。”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让我保护你安全,并协助你查探。但一切行动,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姜小圆点头。她明白,在这里,陈五是专家。

陈五看了看她的肩膀:“伤怎么样?”

姜小圆活动了一下,表示好多了。

“今天你先适应一下,熟悉客栈内外环境。不要离开后院。我去把货郎家的位置和周围地形摸清楚。”陈五说完,便又像影子一样离开了。

姜小圆换上了陈五带来的衣服。衣服是普通的农家少年款式,粗布,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穿着还算合身。布鞋也刚好。她对着屋里一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自己灰头土脸,穿着粗布衣服,更像一个营养不良的乡下少年了,只是眼神比普通少年要沉静锐利许多。

她仔细打量这间小屋,又轻轻打开门,观察后院。后院有个小门,通向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了垃圾。前门通往客栈大堂和正街,不能走。

她回到屋里,开始规划。首先,要熟悉这个“新家”。她仔细检查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床下、桌底、墙壁,确认没有异常。又在门窗不起眼的地方做了记号。

然后,她开始思考如何在柳林镇“生存”下去,同时不引人注目。

洗衣服打扫的活计太底层,接触人多且杂,不合适。去码头做零工更是下下之选。

或许……可以利用她现有的技能,做点不那么起眼、但又能维持生计的小买卖?而且,最好能和“香料”、“草药”沾点边,这样以后若需要以此为借口调查货郎或“疤面狐”的线索,也顺理成章。

她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一点之前做的五香粉和香辣酱。量很少,但可以作为样品。柳林镇靠河,码头工人、船夫、来往客商多,这些人重口味,需要下饭的酱料。或许……可以试着卖点自己做的酱菜、咸菜,或者简易的调味料?

成本低,原料易得(萝卜、白菜、盐、辣椒等),制作简单,不显眼。做好了,可以卖给客栈、码头的小饭摊,甚至直接摆个小摊。

对,就从酱菜开始!先解决吃饭问题,再慢慢图谋其他。

她立刻开始清点自己现有的“资本”:几块碎银,一些铜钱,一点点香料样品。需要采购陶罐(或瓦罐)、盐、萝卜、白菜、辣椒等。

钱不多,得省着用。她可以请客栈的老头帮忙代买,或者……等陈五回来,让他帮忙?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老头的声音:“哑小子?在屋里吗?”

姜小圆打开门。老头端着一碗稀粥和一小碟咸菜站在门口,打量了她一眼,把东西递给她:“吃点吧。看你这身板,唉。”他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要走。

姜小圆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拿出炭笔和小木板,写:“阿伯,我想做点酱菜卖,贴补生计。能否请您帮忙买些陶罐、萝卜、白菜、粗盐和辣椒?钱我出。”她掏出几块铜钱。

老头看了木板,又看看她,眼神有些复杂:“酱菜?你会这个?这年头,卖酱菜的可不好赚。”

姜小圆点头,眼神恳切。

老头想了想,接过铜钱:“成吧。反正我也要去集市。你要什么样的罐子?多大的?”

姜小圆比划了一下大小,又写:“便宜、干净的就行。再要些干净的麻布和细绳。”

“行,等着。”老头揣好钱,晃晃悠悠地走了。

姜小圆松了口气。有老头帮忙,至少原料问题解决了第一步。

她喝了粥,咸菜齁咸,但能补充盐分。吃完后,她把碗送回前头厨房。厨房里又脏又乱,只有一个瘸腿的伙计在烧火。老头不在。

她回到后院,开始打扫自己那间小屋,又把后院稍微整理了一下,清出一小片相对干净、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准备用来晾晒酱菜。

下午,老头回来了,背着一个破竹筐。筐里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粗陶罐,还有些萝卜、白菜、一大包粗盐和一小袋干辣椒,以及姜小圆要的麻布和细绳。

“东西齐了。钱正好。”老头把筐放下,“哑小子,你真要弄这个?可别把院子弄得太腌臜。”

姜小圆点点头,表示感谢,又写了几个字:“我会收拾干净。”

老头没再多说,回前头去了。

姜小圆看着眼前的原料,心里踏实了些。有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也能更快融入这个环境。

她先把陶罐仔细刷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把萝卜和白菜洗净,萝卜切成粗条,白菜切成块,分别用粗盐揉搓,杀出水分,用石头压上。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她趁着空闲,用那点干辣椒和粗盐,试着炒了点简易的“辣椒盐”,又用剩下的一点五香粉和盐混合,做了点“五香盐”。东西不多,但可以试试味道,或者作为以后酱菜的调味基底。

忙活完这些,天又快要黑了。陈五还没有回来。

姜小圆把初步处理好的萝卜白菜搬到屋里角落阴凉处,等着明天继续下一步。

夜里,陈五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货郎家摸清了。”他低声道,“独门小院,临河,后门有条小路直通河边,方便水路离开。院里白天没人,晚上亮灯,应该只有他一人居住。周围邻居不多,多是同样破旧的棚户。”

“他今天有出门吗?”姜小圆写。

“没有。一整天没动静。”陈五道,“镇西大车店那几个生面孔,今天在镇上转悠,似乎在打听什么,但很谨慎。我怀疑他们和货郎不是一伙的,可能是‘疤面狐’派来盯梢或者接应的人。”

不止一伙人?姜小圆皱眉。看来柳林镇这潭水也很深。

“王爷那边有消息吗?”她写。

陈五摇头:“暂时没有。青川那边情况不明,但我们离开是对的。”他看着姜小圆摆弄的那些萝卜白菜和瓶瓶罐罐,“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小圆写:“做点酱菜卖。总要有个营生,掩人耳目。”

陈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道:“小心些,别惹人注意。需要帮忙,告诉我。”

接下来的两天,姜小圆就在这破旧的后院里,专心鼓捣她的酱菜。萝卜白菜腌渍得差不多了,她用清水漂去多余的盐分,沥干,然后尝试用不同的调料来腌制。

一部分萝卜条,她用炒香的辣椒盐和一点点糖(问老头买的,很贵,只用了很少)拌匀,做成香辣萝卜干。一部分白菜,她用简单的花椒盐水浸泡,做成清爽的泡菜。她还尝试用那点五香盐和炒香的芝麻,腌了一小罐“五香萝卜丁”。

味道嘛,受限于原料和条件,只能说还算爽口下饭,远不如她以前做的香料精致,但胜在简单质朴,有家常味道。

她每种都装了一点在小陶罐里,盖上干净的麻布,用细绳扎好。又用烧过的树枝,在罐身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姜记”两个字。

东西不多,也就十来小罐。她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但这是第一步。

这天早上,她抱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罐酱菜,来到前头大堂。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姜小圆把竹篮放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台面。

老头睁开眼,看到竹篮里的罐子,愣了一下:“做好了?这么快?”

姜小圆点点头,拿出一罐香辣萝卜干,打开盖子,用干净筷子夹了一小条,递给老头。

老头迟疑地接过,尝了尝,眼睛眯了一下,慢慢咀嚼,然后点点头:“嗯,咸辣适口,有点嚼劲,是不错,比街上王婆子卖的死咸菜强。就是……太素了。”

姜小圆又打开五香萝卜丁和泡白菜,各让老头尝了一点。

老头吃完,砸吧砸吧嘴:“五香这个味道特别,泡菜也爽脆。你这哑小子,还真有点门道。”他想了想,“这样,你先放几罐在我这儿,我试着卖给住店的客人,就说是自家亲戚做的,看有没有人要。卖出去的钱,咱们三七分,我三你七。卖不出去,东西你自己处理。”

这条件很公道了。姜小圆立刻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三罐(每样一罐)放在柜台上。

老头把罐子收到柜台下面,摆了摆手:“行了,忙你的去吧。对了,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晚上锁好门。”

姜小圆道了谢,抱着剩下的酱菜回了后院。

第一步卖出去了,虽然只是试水。她心里有了点底。

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翻晒第二批准备腌制的萝卜条(这次她买得多了一些),陈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货郎有动静了。”陈五低声道,“他下午出了门,去了镇西的大车店,和那几个生面孔接触了一下,很快又回家了。我远远跟着,他们很警觉,没听到具体说什么,但看样子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货郎果然和那些生面孔是一伙的!姜小圆精神一振。

“能知道他交接的是什么吗?”她写。

“看不清,用布包着,不大。”陈五道,“我怀疑可能是消息,或者小件的信物。另外,”他顿了顿,“我回来时,看到有人在客栈附近转悠,像是在踩点,但不像是‘疤面狐’的人,倒像是……本地的地痞。”

本地地痞?姜小圆心里一紧。是巧合,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这个新来的“哑巴少年”?

“小心些。”陈五再次叮嘱,“我晚上去货郎家附近守着,看看他还有什么动作。你待在客栈,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姜小圆点头。她知道,调查进入了更危险的阶段。

夜幕降临,柳林镇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河上渔船的微光。陈五像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姜小圆坐在黑暗的小屋里,没有点灯。她握着匕首,听着外面的动静。河风吹过破烂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和醉汉的喧哗。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以为今夜无事时,后院那扇小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撬动声!

有人!在撬后门!

姜小圆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匕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后。

撬动声持续了一会儿,大概是发现门从里面闩着,而且很结实,便停了下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攀爬声!有人想翻墙进来!

后院墙头插着碎瓷片,但如果有准备,未必不能翻越。

姜小圆心跳如鼓,手心出汗。是陈五说的本地地痞?还是……“疤面狐”的人已经找到这里了?

她轻轻拔开一点门闩,露出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挂在墙头,似乎被碎瓷片划伤了,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那人影笨拙地翻过墙头,跳了下来,落地不稳,摔了个屁墩儿,又骂了一声。

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大,而且……只有一个人?

那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鬼鬼祟祟地朝着姜小圆住的小屋摸来。看身形,确实像个小混混。

姜小圆心中稍定。一个人,而且是这种笨贼,她或许能应付。

就在那小混混的手快要碰到屋门时,姜小圆猛地拉开门,同时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混了辣椒粉的香灰,朝着对方脸上扬去!

“啊!什么玩意儿!”小混混猝不及防,被香灰迷了眼睛,又吸入了辣椒粉,顿时涕泪横流,剧烈咳嗽起来。

姜小圆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然后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将匕首冰凉的刃贴在他的脖颈上。

“别动!别出声!”她用气音在他耳边嘶哑地低吼,虽然声音难听,但充满威胁。

小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只是……只是听说新来了个哑巴小子,身上可能有点钱,想来……想来借点钱花花……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果然是小毛贼。姜小圆心中稍松,但依旧不敢大意。她用布条(事先准备的)迅速将小混混的手反绑起来,又塞住他的嘴,将他拖进屋里。

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小混混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黄肌瘦,穿着破烂,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她。

姜小圆打量着他,用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在桌上写:“谁让你来的?说实话,不然……”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混混吓得直哆嗦,连连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姜小圆扯掉他嘴里的布。

“没人指使!真的!”小混混哭丧着脸,“我就是……就是听码头上胡癞子说,福来客栈新住进个哑巴小子,孤身一人,看着像逃荒来的,可能身上藏着点家底……我就想……就想来碰碰运气……好汉,不,大哥!大爷!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胡癞子?码头上的混混?姜小圆皱眉。她的到来,果然引起了某些底层混混的注意。这虽然危险,但也说明,她目前还没有被“疤面狐”那样真正的敌人盯上。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胡癞子还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就说您可能是北边逃难来的,看着细皮嫩肉不像干粗活的,说不定身上有油水……”小混混哆哆嗦嗦地回答。

姜小圆沉吟片刻。不能放他走,万一他出去乱说,或者引来更多麻烦。但杀了也不至于。

她写下:“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小混混拼命点头。

“第一,今晚的事,对谁也不许说。第二,以后在街上见到我,就当不认识。第三,”她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跑腿打听消息的人。你以后替我办事,我付你钱。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或者敢出卖我……”她再次晃了晃匕首。

小混混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替您办事?打听消息?可我……我就是个小偷……”

“小偷有小偷的门道。”姜小圆写,“我要你留意镇上的生面孔,尤其是打听消息、或者和货郎、外地客商接触的人。还有,注意镇西大车店那几个人,和河边独门独户那个矮胖货郎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她把匕首收回鞘,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扔给小混混:“这是订金。消息有用,还有更多。”

小混混看着地上的铜钱,又看看姜小圆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捡起铜钱:“成!我干!我叫狗子!以后就听大爷您的!”

姜小圆点点头,给他松了绑:“走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记住我的话。”

狗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手脚并用地从后门缝钻出去,爬上墙头(这次小心避开了碎瓷片),消失在夜色中。

姜小圆关好门,插上门闩,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

意外收了个小混混眼线,算是因祸得福?至少,在柳林镇底层,她有了一个信息渠道。

只是,这样下去,她这个“哑巴逃荒少年”的人设,似乎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但不管怎样,她在这里,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

窗外,柳林镇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住在破客栈后院的“哑巴少年”眼里,却映着油灯跳动的不肯熄灭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