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魔兵叩关夜惊魂,天昌守城燃战火

天昌公主将香插进青铜兽首炉中,指尖沾了点灰,未及拂去。她立在瑶池畔的观云台上,背对着南天门的方向,却已感知到天穹裂隙间的异动——那不是寻常风起,而是某种沉重的存在正自九幽深处压来。

云层低垂,如墨汁倾倒,黑沉沉地贴着天界城垣滚涌而至,仿佛一口巨大的铁锅被无形之手缓缓扣下,遮尽星月光辉。守门小仙刚从瞭望塔跃出半步,欲启唇传讯,她却已抬手一挥,袖风轻扫,止住了对方言语。

脚步一转,她已疾行而出。

甲叶相撞,发出清越而急促的脆响,如同战鼓初擂。身后值事官连声呼喊:“殿下慢行!尚无明令!”可无人能拦得住她。她心中只有一念:一级守备令既下,三军当列阵、结界应亮、箭台须燃火示警——可为何沿途廊殿空寂?巡卒不见踪影,连平日懒散蹲踞在飞檐翘角打盹的哨仙也尽数消失,宛如整座南天门已被抽空魂魄。

台阶九百九十九级,直通云顶。她踏步而上时,耳畔忽闻一声闷响,似远山崩裂,又像巨斧劈开万载玄岩。紧接着,整座城门震了一震,砖缝间镌刻的镇魔符文闪了一下微光,随即黯然熄灭。

她心头骤紧,足下更快。

冲上城楼那一刻,眼前景象令她脚步微顿。

三千天兵列阵于后,枪戟如林,寒光蔽月,可前排将领脸色惨白,手握刀柄却不敢上前一步。结界光幕裂开一道狰狞口子,边缘滋滋冒着赤焰,像是被什么庞然之物硬生生撕扯开来。三根结界柱倒塌,青烟袅袅,灵力丝线断裂纷乱,如断翅之蝶坠落尘埃。

城门外,黑云翻腾,魔气弥漫。一支魔军静默压境,无声胜有声。最前方立着一人,身高三丈,披残破魔铠,肩扛巨斧,斧刃之上还挂着半截锈迹斑驳的锁链,仿佛曾囚禁过某位古神。他一脚踩在翻涌云头,另一脚踏在结界残痕之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漆黑利齿。

“大力真魔。”天昌低声吐出四字,语气平静,却藏着锋刃。

那魔将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来,嗓音炸裂长空:“天寿公主有令——迎帝归位,清肃奸佞!尔等速开城门,交出玉帝灵柩,否则——”话音未落,巨斧高举,猛然劈下!

轰——!

最后一道结界轰然破碎,火光炸裂,气浪席卷,前排天兵接连后退,数人跌落城下,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虚空中。

大力真魔大步踏入城门,身后魔兵如潮水涌入,嘶吼震天,杀意冲霄。他双目赤红,盯着城头那抹孤影,狞笑道:“天昌,你守不住这扇门!”

天昌立于城楼最高处,绿竹杖重重一顿,杖身青光暴涨,直贯夜空。她张口喝道:“点火!放箭!”

鼓声骤起,如雷贯耳。两侧火盆接连点燃,烈焰腾空。刹那间,火箭如雨倾泻而下,在空中划出无数赤色轨迹。与此同时,杖心嗡鸣,三千青鸾自其中飞出,羽翼带火,盘旋成阵,尖啸俯冲,一头扎入魔兵前军。

火羽落地即燃,魔兵皮焦肉烂,哀嚎遍野。前军顿时大乱,攻势停滞。

大力真魔怒吼一声,挥斧横扫,一道黑风卷出,将数只青鸾击碎,羽毛纷飞如灰雪。但他一时也无法再进,只能伫立原地,死死盯住城头那个身影。

天昌喘息微促,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招耗力极巨,她本就旧伤未愈,此刻额角渗出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混着血丝滴在唇边。她抬手一抹,掌心湿黏,不知是汗是血。

就在此刻,左肩突生剧痛,宛如烧红铁钉狠狠钉入骨髓。她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低头一看——一支血箭穿肩而过,箭尾滴血,颜色深黑如墨,竟无弓无弦,凭空而来,悄无声息。

她咬牙拔出,鲜血喷溅一臂。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起诡异紫气,迅速蔓延,分明是魔毒入体。她强撑不倒,右手仍紧握绿竹杖,目光如鹰隼扫视城头。

就在右前方,一名守将背对战场,左手悄然抬起,在空中划了一个三角手势。动作极短,转瞬即收,但天昌看得真切——那是魔军密传暗号,曾在酆都狱中见过,专用于内应联络。

她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借着青鸾火影摇曳之机,悄然退后两步。不能现在揭发,一旦动手,其余动摇者恐当场倒戈,城防顷刻崩溃。她必须等援军,或……等一个足以震慑全场之人。

她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传令东台,准备反攻阵型,但暂不动。”顿了顿,又补一句,“去请龙吉公主,就说——城头有变。”

副将领命而去,身形一闪没入云雾之中。

城外,大力真魔见青鸾攻势减弱,立刻下令再攻。魔兵扛起云梯冲锋,更有悍勇者腾空跃起,攀附城墙。天兵拼死阻击,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血溅城砖,染红阶石。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生死一线。

天昌站在高处,一边以指封肩周三穴压制血脉,一边紧盯那名守将。那人已归队列,表面镇定,可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她知道,他在等时机——等魔军登城那一刻,便是他转身斩旗之时。

时间缓缓流逝,战况愈发危急。天兵已有伤亡,防线开始松动。大力真魔亲自跃上云梯,一斧劈开守城铁闸,狂笑吼道:“破城之时,血祭瑶池!焚尽诸仙!”

千钧一发之际,城东天空骤然裂开一道金光。

一道人影踏光而来,速度快得只留残影。她身穿昆仑银甲,腰悬寒霜长剑,眉目冷峻如冰雕玉琢,落地时无声无息,连风都不曾惊动。

龙吉公主到了。

她一眼扫过战场,目光如刀,落在那名守将身上,眉头微蹙。下一瞬,拔剑出鞘。

剑光如电,一闪即逝。

那守将甚至未来得及反应,头颅已然飞起,鲜血喷涌三尺高,尸体扑倒在地。龙吉公主抬脚一踢,首级直飞城墙之外,落入魔军阵中。

全场骤然一静。

魔兵仰头望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一时竟忘了进攻。大力真魔脸色剧变,咆哮:“谁干的?!”

龙吉公主立于城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战鼓与硝烟:“通敌者,死。”她环视四周,“还有谁想试?”

城墙之上,剩余守将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几名原本神色游移的将领悄悄后退,远离前线。

天昌松了口气,腿一软,几乎跪倒,硬是以绿竹杖撑住身躯。她抬头看向龙吉公主,轻轻点头,未语。

龙吉公主走到她身边,瞥了一眼肩伤,皱眉道:“血镯远程穿刺,毒性非同小可。若不及封脉,半个时辰内便会侵入心窍。”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如毫发的银针,手法迅捷地点刺天昌肩周三穴。针落之处,血流渐缓,紫气不再扩散。

“谢了。”天昌低声道。

“你太信他们了。”龙吉公主冷冷扫了一眼地上尸体,“南天门守将,三分之一出自旧部提拔,恩情大于忠诚,未必靠得住。”

“我知道。”天昌望着城外,“可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

“现在也不是硬撑的时候。”龙吉公主按住她胳膊,“你得下去疗伤。”

“不行。”天昌甩开手,站直身体,“我一走,军心即散。”

她举起绿竹杖,高声下令:“重整阵型!火鸦队压前,弓弩手补位,东台预备反攻!”

命令传下,天兵迅速调动,火把重燃,箭台升起新的防御结界。余下的青鸾仍在空中盘旋,虽气势不如先前浩大,却仍足以震慑敌军。

城外,大力真魔见内应已除,攻势受挫,魔军士气大跌。他怒吼数声,试图再冲,可手下兵将已显迟疑。几名为首先锋刚爬上云梯,便被火箭齐射,摔下城墙,粉身碎骨。

他仰头盯着城头,尤其是那天昌的身影,眼中杀意翻涌,却终究未再下令强攻。片刻后,他低吼一声,挥手撤军。

魔军缓缓后退,如潮水退入黑云深处。云障闭合,战场上只剩残火与尸骸,焦臭弥漫。

天昌依旧站着,未曾移动。肩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血顺着臂弯滴落,在城砖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她望着魔军退去的方向,眼神空茫,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更远的阴谋。

龙吉公主立于她侧,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她说,“她不会只派这一波。”

“你是说天寿?”

“嗯。”她轻轻点头,“血镯能穿界射杀,说明她离得不远。她想先毁结界,再杀主帅,最后里应外合。步步为营,差一点就成了。”

龙吉公主冷笑:“可惜她没想到你会忍到我来。”

天昌没有笑。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忽然道:“我父帝说过,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攻城,而是城里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龙吉公主沉默片刻,道:“这颗头,我会查到底。是谁放进来的,背后还有谁。”

“查吧。”天昌抬头,望向远处渐渐散去的黑云,“但别太快。有些人,得留到该杀的时候再杀。”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火把在风中跳动,照得她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阴暗。她依旧挺立,绿竹杖插在身侧,青光微弱,却始终未灭。

城下,一名天兵蹲在地上,用布擦着染血的枪头。布太旧了,吸不了多少血,越擦越红。他叹了口气,把布团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火苗猛地一蹿,燃烧起来,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眼中尚存恐惧,也有坚毅。

火焰跳跃,照亮夜空一角,仿佛预示着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