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星月三岁生日那天,解连环送了她一件礼物。不是玩具,不是衣服,而是一把铜制的、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的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这是藏书阁的钥匙。”解连环蹲下来,平视着解星月的眼睛,“星星,从今天起,你可以去藏书阁看书了。”
解星月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可是……星星还不认识很多字呀。”“没关系。”解连环摸了摸她的头,“慢慢来。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先把最下面那一排的书看完。一个月之后,姑姑要考你。”解星月乖巧地点头:“好。”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藏书阁。解家的藏书阁在院子的最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楼前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楼不大,但里面塞满了书——古籍、手稿、笔记、地图、拓片,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年代久远的老木头特有的陈香。
解星月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比她人还高的书,嘴角微微翘起。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习了。但她没有立刻扑向那些深奥的典籍,而是按照解连环的要求,先从最下面一排的书开始看——那些都是启蒙读物,识字课本、简单的历史故事、基础的礼仪规范。她看得很慢,每天只“学会”五个新字,每天只“读懂”三页书,把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比普通孩子快一点,但快得不多,刚好在“这孩子有点聪明”的范围内。
但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她会偷偷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白天“不小心”带出来的书,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是解连环的手稿,记录着她年轻时候下墓的经历,文字潦草杂乱,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方言,但解星月看得津津有味。她在这些手稿里找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鲁王宫的七星疑棺、云顶天宫的青铜门、西沙的海底墓,每一段记录都和她上辈子在小说里看过的情节一一对应,又多了很多小说里没有的细节。
一个月后,解连环来考她了。她指着书上一个“墓”字,解星月脆生生地回答:“墓,死人住的地方。”又指了一个“棺”字,解星月说:“棺,死人睡的床。”解连环的表情有些惊讶,问她怎么记住的,解星月眨眨眼,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星星记性好嘛。”
解连环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几分:“星星,姑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你是不是已经能看懂很多字了?”
解星月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可能永远藏住。但她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像是在承认一个错误:“有一些看得懂,有一些看不懂。但是星星没有不听话,星星只是觉得那些书很好看,里面的故事很有意思……”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姑姑不会生气吧?”
解连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了。她把解星月抱进怀里,轻声说:“不生气。姑姑不生气。星星爱看书是好事,姑姑怎么会生气呢?”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星星要答应姑姑一件事。”“什么事?”“不管星星有多聪明,在外面都不要表现出来。”解连环的语气变得严肃,“尤其是在解家以外的人面前。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解星月在解连环怀里点了点头,声音软糯糯的:“记住了。”
但她心里想的是:姑姑,你不说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死得最快。只有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人,才能活到最后。解连环并不知道,她怀里这个三岁的孩子,在“藏拙”这件事上,比她多活了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