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突围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陆铮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视镜里,工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蜡烛。

沈安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刻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有松开,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什么。

“你受伤了吗?”陆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的卫衣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汁,裤腿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血。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肩膀,都还能动,没有骨折,没有脱臼,没有明显的伤口。“没有。”她说。

陆铮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开到了沈安家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车里的暖风还开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是刚才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留下的。

“回去早点休息。”陆铮说。

沈安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陆队长,你说我二叔会追来吗?”

陆铮沉默了片刻。“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在你手里。追你,你只会跑得更远。他等你,你才会回来。”

沈安走进小区,身影被门洞里的黑暗吞没了。

第二天一早,沈安被敲门声惊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昨晚回来后又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加起来不到四个小时。

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是陆铮的习惯。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陆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盒小笼包,另一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先吃早饭,然后我有事跟你说。”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沈安把那袋早餐打开,豆浆还是热的,油条已经不太脆了。

她喝了一口豆浆,看着陆铮从另一个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一沓照片、一份打印出来的工地平面图,还有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像对讲机又不是对讲机。

“昨晚我回去之后,把工地的地形整理了一下。”

陆铮把平面图摊开在茶几上。

图是电脑打印的,标注很详细——出入口、围挡位置、建筑材料的堆放点、挖掘机和推土机的位置。

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那个深坑,那个乱石堆,那根倒插的钢筋,还有中央的那个深井。

“你说过,工地上有风水陷阱。”陆铮指着那些红圈,“这些陷阱的位置,你能不能标在图上?哪些是死路,哪些是活路?”

沈安拿起笔,在平面图上画了起来。

从缺口进去,沿着围挡走三十米左转,绕过那堆红砖,再走二十米右转,从那两台废弃的挖掘机中间穿过去,就能到铁栏杆外围。

铁栏杆里面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空地中央那条直通深井的通道。两侧都是陷阱区,踩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在图上用蓝色标出了安全路线,用红色标出了陷阱区域。

“这是昨天我带你走的路。”

沈安指着那条蓝色的线,“这是我爷爷教我的‘寻气术’。跟着地下的气走,气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气死的地方就是危险的。

昨天工地的气是死的,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

陆铮看着那张图,手指在蓝色路线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入口到深井,又从深井回到入口。他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今天还去吗?”他问。

沈安沉默了片刻。“去。但不能晚上去了。晚上是他们的主场,灯光一灭什么都看不见。白天去,至少能看见。”

“他们白天也在。”

“所以我们要换个方法。”

沈安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不偷偷摸摸地进去,光明正大地进去。

他不是说我没有证据吗?那我就去找证据。”

陆铮看着她。“你疯了。”

“也许。”沈安站起来,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再拖下去,王海就要死了。他不是陈景辉,不是刘志远,他只是一个打工的,不该死。”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陆铮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鲁莽,而是一种经过计算之后的、清醒的、冷静的决心。

他见过这种决心,在自己身上,在那些为了一个案子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的同事身上。

“好。”陆铮站起来,“我去拿枪。”

上午十点,两个人再次来到归元项目的工地。

白天的工地和夜晚完全不同。

阳光照在荒草上,把每一根草茎都照得清清楚楚。

挖掘机和推土机的锈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高楼的簇拥下向两端延伸。

沈安从包里拿出罗盘。指针在跳动,比晚上弱了一些,比白天正常水平强了很多。

“气还是死的,但比晚上活了一点。太阳出来了,阳气升上来了,煞气被压下去了一些。”

两个人从缺口挤进去。这次他们没有绕路,而是径直朝工地中央走去。荒草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走过那堆红砖的时候,沈安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很轻,很短,像有人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呼吸,不想被发现。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陆铮说了一句。“十点钟方向,两个人。”

陆铮的手伸进了夹克口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两台废弃的挖掘机,经过一个生锈的钢筋笼。

呼吸声越来越多了,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很多人躲在暗处,屏住呼吸,等着他们走进陷阱。

走到铁栏杆前面的时候,沈安停了下来。

铁栏杆的门关着,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她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她停了下来。

空地中央站着沈鹤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和昨晚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穿黑衣的,有穿工装的,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空着手但拳头握得很紧。

他们像一堵人墙,挡在深井前面。

沈鹤亭看到沈安,嘴角微微上扬。“小安,我说过,你不该来。”

沈安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既成事实一样的东西。他知道她会来,他一直在等她。

“二叔,让开。”沈安说。

“让开?让开让你下去?让开让你拿走下面的东西?”沈鹤亭摇了摇头,“小安,下面的东西不属于你。它属于沈家。你只是沈家的一员,不是沈家的主人。”

“那你呢?你是沈家的主人?”

“我是沈家的长子。”沈鹤亭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父亲死了,我就是沈家的家主。”

“你不是。”沈安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死了,家主是我。爷爷把罗盘传给了我,不是传给了你。”

沈鹤亭的笑容消失了。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他看着沈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安,把罗盘给我。”

“不给。”

“把《青囊秘录》给我。”

“不给。”

“那就别怪二叔不念亲情。”他挥了一下手。

那堵人墙动了。十几个人同时朝沈安和陆铮涌过来,脚步沉重,像一群受惊的野牛踩踏着大地。

陆铮从口袋里拔出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工地上炸开,像一声惊雷。那十几个人停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然后又继续涌来。他们不怕枪。

不是不怕,而是知道陆铮不敢朝人群开枪。他是警察,警察的枪不能对着平民。

陆铮把枪口压低,对准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腿。“别过来!”那个人没有停,他认为陆铮不敢开枪。

陆铮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那个人脚前的地上,泥土溅起来,弹了一个小坑。

那个人停住了,低头看着脚前那个还在冒烟的坑。他抬起头看着陆铮,脸是白的。

“下一枪,不会打在地上。”陆铮的声音很平稳。

那十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去。沈鹤亭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那种淡淡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陆队长,你一个人,一把枪,几发子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我这里二十个人,你没有那么多子弹。”

陆铮没有说话。他说得对,他只有十几发子弹,不够对付二十个人。但十几发子弹可以打倒十几个人,剩下的几个,还有沈安。

“小安。”沈鹤亭的目光移到了沈安脸上,“我不想伤害你。把东西给我,你们走。”

“我说了,不给。”

沈鹤亭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空旷的工地上听得格外清楚。

“那就别怪二叔了。”他挥了一下手。

那些人又开始涌来,比刚才更快,更猛。他们看出来了——陆铮不会开枪打人,他只会吓唬。

陆铮开了两枪,打在两个人的脚前。那两个人停了一下,但后面的人推着他们往前走。人墙在收缩,离沈安和陆铮只有不到十米了。

沈安从口袋里掏出铜钱。昨天用了一枚,还剩两枚。两枚铜钱,只能定住两个人。这里有二十个人,不够。她需要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石头。空地外面呢?铁栏杆外面,是那堆红砖,是那两台废弃的挖掘机,是那个生锈的钢筋笼。

那些都是建筑材料,都可以用来布阵。

“陆队长,帮我争取一分钟。”沈安蹲下来,把罗盘放在地上。

“好。”陆铮又开了两枪,打在人群最前面。那两个人躲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来。

沈安从包里拿出那枚从老爷子手里得到的铜钱,放在罗盘的正中央。

这是阵眼。

然后用手指在罗盘周围画了一个圈,用泥土画出来的,不太圆,但够了。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她闭上眼睛,念出了爷爷教她的口诀。这是奇门遁甲中的“迷踪阵”,利用环境中的物体制造视觉错乱,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方向感。

不是真的迷路,而是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出现了混乱,把左边当成右边,把前面当成后面。

沈安睁开眼睛,站起来,把手掌按在罗盘上。

一股气从罗盘涌出来,从她的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而是一种能量的、气的、别人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然后她把那股气推了出去。

气从罗盘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蔓延。

它碰到了那堆红砖,红砖的位置在人的感知中发生了偏移——明明在左边,看起来像是在右边。

它碰到了那两台挖掘机,挖掘机的距离在人的感知中发生了变化——明明很远,看起来很近。

它碰到了那个生锈的钢筋笼,钢筋笼的形状在人的感知中扭曲了——明明是方的,看起来是圆的。

那十几个人停了下来。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路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有人朝左边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觉得不对。有人朝前面冲了几步,突然停住了,觉得前面是悬崖。

陆铮回头看了一眼沈安,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身体在微微发抖。布这个阵消耗了她大量的气,她的修为被封了八年,能调动的气很少。

“走!”她抓住陆铮的手臂,拉着他从人群旁边绕过去。

那些人还在原地打转,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有的在喊“我看不见了”——不是看不见,是看乱了。

他们跑过了铁栏杆,跑过了那两台挖掘机,跑过了那堆红砖,跑过了那个缺口。身后没有人追来,那些人还在迷踪阵里转圈,至少还要几分钟才能出来。

沈安靠在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腿在发软,身体在发抖。陆铮扶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你没事吧?”

沈安摆了摆手,说不出话。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我布阵的手法,和我父亲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很哑,“爷爷教的,父亲学的,我学的。一模一样。”

陆铮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沈安抬起头看着工地的方向。

围挡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

但沈安知道,有一个人没有被迷踪阵困住。那个人站在空地中央,站在深井旁边,看着他们逃跑。

沈鹤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像是在耳边说的一样。

“小安,你布阵的手法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可惜,他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沈安的身体僵住了。

陆铮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走。”陆铮拉着她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工地,汇入车流。沈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说的‘当年就是这么死的’是什么意思?”陆铮问。

沈安沉默了好久。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也在布阵。”

她的声音很低,“他在沈家祖宅周围布了一个很大的阵,想保护沈家。但阵还没有布完,火就烧起来了。他被困在阵里,出不去。”

沈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陆铮没有说话,把车开到她家楼下,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沈安的脸上。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几乎透明。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他不是我二叔了。”沈安睁开眼睛,“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会用我父亲的手法杀人、用我父亲的死来打击我的人。”

陆铮想说什么,但沈安没让她说。

“陆队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这次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小区。

陆铮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沈鹤鸣的死因。详细一点。”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局里。办公室里小周正在电脑前忙活着,看到陆铮进来抬起头。

“陆队,你要的资料我找到了。”

他把一沓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沈鹤鸣,四十一岁,二十年前死于火灾。当地派出所的结论是意外,但我查了一下当年的出警记录,有几个疑点。”

陆铮翻开文件。“说。”

“第一,起火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但报警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四十才打进来的。中间有四十分钟的空白。四十分钟,足够烧掉一栋房子了。”

“第二,消防队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但消防队的报告里写了一句——‘现场有疑似助燃剂残留’。和沈青峰死的时候一样,汽油。”

“第三,沈鹤鸣的尸体是在正堂门口发现的。他不是在睡觉的时候被烧死的,而是在往外跑的时候被烧死的。正堂的门是开着的,他没有跑出来。为什么?”

陆铮合上了文件。

“有人在门口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