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支舞

“他们都在向我低头。”

诺拉先看见的,是维恩苍白下去的脸。

礼堂里的乐声还在响,艾达正和几个姑娘站在不远处说话,托马斯也已经走到了商队那桌。没人留意到舞池边这一点短暂的停顿。

“你能走吗?”诺拉问。

维恩看着她,像是花了一会儿才听懂这句话。

“能。”

“那跟我出来。”

她没再追问,先转头朝米拉那边看了一眼。

米拉本来正捧着果酒看热闹,见诺拉的神色不对,立刻放下杯子。

“我们去门外透透气。”诺拉说,“有人问起,就说我一会儿回来。”

米拉看看维恩,又看看诺拉,点了点头。

“去吧。苹果派我给你们留着。”

诺拉带着维恩从谷仓侧门出去。

门一合上,礼堂里热闹的乐声便隔了一层。外面安静许多,月亮已经升得很高,白亮亮地照着谷仓后那片空地。几垛干草堆在木栅栏旁,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维恩停在台阶下,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有些发白。

诺拉站到他旁边。

“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

“一座很高的屋子。”他说,“黑色的石头,顶上也是黑的。两边有灯,下面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礼堂墙上那扇窄窗。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偶尔有人影晃过去。

“他们在等我说话。”

诺拉没有出声。

“他们都低着头。”维恩说,“我看不清脸。但我好像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听。”

这句话落下来,风把她裙摆吹得轻轻贴住小腿。

诺拉想起舞池里那面镜子,也想起他刚刚松开她时苍白的脸。

“你害怕?”

“不是他们。”

维恩转过头。

月光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很浅。他看着诺拉,声音很低。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找的是你。”

诺拉的呼吸顿了一下。

“刚才也是。”他说,“我以为自己会记起什么。可我先怕的是,我想起来什么,而你不在我面前。”

诺拉垂下眼,看见他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她本来可以顺着这句话安慰他。说自己在,说他不用怕,说记忆总会慢慢回来。

可她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个月里,维恩已经不需要靠旅馆那只锁着血瓶的木箱活下去。他每晚从后院出发,去荒林里找食物,天亮前再从原路回来。有几次大雨,他浑身都是湿的;有几次他带着木屑和夜露的味道,站在廊下等她醒来。

他已经能自己活下去。

可他还是每天回来。

诺拉抬头看他。

“维恩。”

“嗯。”

“我不想做你失忆以后,随手抓住的那个人。”

维恩的神情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诺拉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等你把这些人、这座黑屋子,还有你以前的日子都想起来了,谁知道你会不会觉得莱顿太小,旅馆太破,连我也——”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维恩却听明白了。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维恩的脸比刚才在礼堂里更显得冷白,黑色礼服压着宽阔的肩背,像他本来就该站在某个更远、更高的地方。

可他开口时,说的却是荒林。

“我可以留在河湾。”他说,“那里有食物,也没有人问我是谁。”

诺拉静静听着。

“我也可以走得更远。”

“那你为什么没有?”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因为我想回来。”

风吹过来,礼堂里换了一支曲子。隔着门板,琴声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节拍。

维恩说:“我现在能自己活下去。可我还是会想,今晚你有没有把大厅的灯留着,屋顶是不是又漏了,米拉会不会又忙得忘了歇,你会不会忙到忘记吃饭。”

诺拉的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维恩停了停,像是在找一句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是因为我想回来的地方,有你。”

诺拉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雨夜里那张苍白得近乎不真实的脸,想起他在梯子下接住她,想起他满手是血也先让她离开厨房,想起他站在镇务厅里,说她是自己的家人。

也想起每一个清晨,后门外那一串踩湿石板的脚印。

诺拉迎着他的目光。

“好。”

维恩像是没反应过来。

诺拉抬起下巴,故意说得很平静。

“我答应你。”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却明显起伏了一下。

“不过,”诺拉接着说,“以后你要是把什么都想起来了,不许拿失忆时的自己当借口。”

维恩的眉眼慢慢沉下来。

“不会。”

“还有,你真要走,也得亲口告诉我。”

“好。”

诺拉看着他,终于笑了。

“那就从今天开始。”

维恩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碰她,又停住了。

诺拉看见了,朝他伸出手。

“你还欠我一支舞。”

维恩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里没有乐队。”

“里面有。”诺拉说,“听不清也够了。”

她等了一会儿,维恩才握住她。

这一次,是诺拉先往前走了一步。她把他的手带到自己腰侧,抬眼看他。

“和刚才一样。”

维恩的掌心贴住她的裙子,隔着软缎,仍然很凉。

维恩顿了一下。

“怎么了?”诺拉问。

“我在想下一步。”

“你刚才跳得不是很好?”

“刚才是身体知道。”

“现在呢?”

维恩看着她。

“现在是我想和你跳。”

诺拉的耳朵一下热起来。

她故意不接这句话,只轻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尖。

“那你可别踩我。”

维恩的嘴角动了动。

他带着她在月光下慢慢转了一圈。

谷仓外的空地很小,木栅栏、干草和夜风都安静地围在周围。诺拉的裙摆在月光里擦过他的裤脚,维恩的手始终停在她腰侧,带着她一点点跟上远处模糊的节拍。

跳到第二圈时,诺拉抬头,发现他离得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落下的影子,能闻到他衣领上干净的皂角味、夜风和一点淡淡的木屑气息。

维恩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从河湾吹来的风。他在离她只剩一点距离时停下,身后是空着的石阶和月光,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诺拉,”他低声问,“我可以吗?”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一刻,诺拉没有一点想躲开的念头。

从暴雨夜门外那件湿透的黑风衣,到每天清晨后门外准时响起的脚步声,他身上的气息早就一点点落进了她的生活里。此刻被他笼在近处,她只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人很熟悉,熟悉得连月光照在他肩上的样子都让她心里发软。

诺拉望着他,轻声说:“可以。”

维恩低下头。

他的唇碰上来时很轻,带着一点凉意,像怕她反悔。

诺拉先抓住了他领口的银灰色领结。

维恩停了一瞬。

她没有松手,反而往前靠近了一点。

于是他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重新吻下来。

远处的乐队不知拉到了第几支曲子,月光从他肩头落下来,照在诺拉雾金色的裙摆上。

这个吻很安静,安静得诺拉只能听见自己乱掉的呼吸。

等维恩终于退开时,额头还停在她额前很近的地方。

诺拉的手还抓着他的领结,脸颊热得厉害。

“第二支舞,”她小声说,“你也没跳完。”

维恩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很清楚的笑意。

“那就不回去了。”

“不行。”诺拉立刻说,“米拉还在里面等。”

维恩没有反驳。

他松开她,先朝礼堂的门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她伸出手。

诺拉看着那只手,笑着放了上去。

他们推开谷仓侧门,礼堂里的灯火和乐声一起涌出来。

维恩没有松开她的手。